宣政殿裡重新安靜下來。
李清獨自站在御案後,望著案上那幾份供詞,許久沒有動。
趙華熙的話還在他腦子裡反覆迴響。
“香囊是她親手縫的,是她親手給林兒戴上的,臣妾賭她說不清,她果然說不清。”
明意貞的確說不清。
花壇裡挖出了天麻,香囊是她親手縫的,東西是在她宮裡出的事,樁樁件件都指向她,她百口莫辯。
李清當時有多憤怒,現在就有多清楚,明意貞在這件事上是被趙華熙從頭到尾算計了個乾淨。
一個人還在身邊時,你只會覺得厭惡無比。
明意貞嫁入東宮十幾年,他看她的眼神從最初的努力靠近,到後來的疲憊疏離,再到最後的漠然冷淡。
她做什麼都是錯的,她替明家說話是錯的,她不替他分憂是錯的,她端著皇后的架子站在太皇太后那邊,更是錯上加錯。
李清厭惡明意貞的算計,厭惡她的野心,厭惡她永遠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明家的女兒還是李家的媳婦。
可當曾經朝夕相伴的人真正離開之後,有些錯會慢慢被時間的流水沖刷得模糊不清,而曾經那點被埋沒了太久太久的好,卻會像沈在水底的石頭,在水位降下去之後,一塊一塊地露出來。
李清想起剛成婚那兩年,她還不到十六歲,他也才剛過弱冠。
有一回他發了高熱,太醫說怕是傷寒,要隔開來養病。
她沒有聽,搬了張繡墩坐在他床前,隔著一道床幔跟他說了一整夜的話。
她說小時候在明府偷摘石榴被她爹追著滿院子跑,說她第一次進宮見太皇太后時緊張得把茶盞打翻了,說她覺得東宮花園裡的荷花沒有明府的好看,但她願意為了他學著喜歡荷花。
他不知道她說這些話時臉上是什麼表情,只記得自己迷迷糊糊要睡著時,聽到她隔著門簾輕輕說了一句:“太子殿下,你快點好起來,臣妾一個人在東宮,害怕。”
她是真的害怕過。
十五歲入東宮,上頭有太皇太后壓著,身邊有明淑太妃盯著,滿宮的妃嬪沒有一個真心待她。
她也試過朝李清伸出手,可每次她伸出手的時候,他都在看別的地方。
看章明茗,看許靜媃,看那些不需要他費力就能讓他感到溫暖的人。
她伸出的手一次次落空,最後縮回去,攥成了拳頭。
直至最後,廢后,九族人頭落地,明意貞只是安靜地接受了這一切,像她十五歲那年,安靜地接受了明家把她推進東宮那一刻起就已經寫好的結局。
李清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用手掌覆住了額頭。
他不是後悔,明家通敵叛國,罪有應得。
明意貞知情不報,這懲罰不冤。
只是覺得,有些事情,原本可以不走到這一步。
若她當年敢說出來,若自己當年肯多問一句,也許她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也許他也不會在廢了她之後,一個人坐在這空蕩蕩的宣政殿裡,想起的都是十幾年前的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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