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凡長出了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己剛才一直憋著氣。周凱把手從車門把手上放下來,甩了甩手心的汗。
剩下四輛如法炮製,一輛接一輛,慢慢吞吞地過了河。每過一輛,路面就爛一分。第三輛過完之後,路面已經出現了幾個大缺口,樹幹被壓得東倒西歪,有幾根直接斷成了兩截漂在水裡。
老張叫停了車隊。
兩個道路工重新跳下水,用砍刀削了幾根新樹幹補上缺口,把鬆脫的藤條重新綁緊,又在上面鋪了一層碎石和粗砂。
折騰了大半個小時,路面終於補好了。老張讓第四輛車慢慢過,車輪壓上新鋪的樹幹時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響,車身抖得厲害,但總算過去了。
第五輛,也就是最後一輛,是最慢的。司機幾乎是挪過去的——油門不敢踩,離合半松半緊,車輪一寸一寸地往前蹭。車身歪了兩回,但都穩住了。
等最後一輛油罐車爬上岸,凌凡看了看手錶——下午四點半。
從到河邊到全部過河,整整花了將近四個小時。
老張跳上車,對講機裡傳來他的聲音:“繼續趕路,天黑之前能跑多少跑多少。”
車隊沒有停,繼續向西開。所有人都知道,今天已經耽誤了太多時間。
但路不給面子。過了河之後路面不但沒好,反而更爛了——全是碎石和沙土混合的路面,車輪碾上去直打滑。車速連四十都提不到,晃晃悠悠地在荒原上爬行。
天色一點一點暗下來。非洲的黃昏很短,太陽一落山,天說黑就黑。老張開了車燈,兩束昏黃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動著,照出前面坑坑窪窪的路面。
沒有人提議停車。能多跑一公里是一公里。
等到實在看不清路了,老張才在對講機裡喊了一句:“不走了,前面找個地方紮營。”
凌凡踩下剎車,看了一眼裡程表。
四百多公里。
跑了一整天,從早跑到黑,就跑了四百多公里。
對講機裡傳來老張的聲音,比白天更沉:“還剩八百。明天一早三點半起來,四點出發。路好的地方給我跑到六十以上。”
沒人吭聲。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明天將是這趟任務裡最苦的一天。
營地選在一片開闊的平地上。五輛油罐車圍成一圈,兩輛皮卡堵在出入口。幾個人圍坐在火堆邊上,烤著溼透的衣服和鞋子,空氣中飄著一股泥腥味和汗味。
兩個道路工靠在車輪邊,把溼透的上衣擰乾了搭在火堆邊的樹枝上,光著膀子端著一碗熱水,小口小口地喝著。他們的手還有些抖——在水裡泡了將近四個小時,泡得渾身發軟。老李從後鬥翻出兩件幹上衣遞了過去,道路工接過,用蹩腳的英語說了句謝謝。
老張扒了兩口飯,把碗放下:“明天三點半起來。都早點睡。”
沒有人接話。火堆裡的樹枝噼啪作響,火星濺到夜色裡,很快就熄滅了。
凌凡躺在皮卡後鬥裡,抱著槍,看著天上的星星。南半球的星星比北半球的多,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夜空。
他想起母親。不知道她今天有沒有好好吃飯,不知道她的病又重了沒有。
還有八百公里。
一天時間。
他閉上眼,耳邊是草原上風吹過車斗縫隙的嗚咽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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