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
七月底的日頭毒得灼人，天上連一絲雲都少見。
生產隊的稻田裡，滿眼都是彎腰勞作的人影，雙搶正趕在最吃緊的時候。
早稻熟得一片金黃，沉甸甸的稻穗壓彎了禾稈。
社員們都彎著腰，手裡攥著鐮刀，唰唰地割倒成片的稻子，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順著下頜滴進泥土裡，身上的粗布短褂早就被浸透，溼了又幹，幹了又結出一層白白的鹽霜。
“抓緊些！趕在午後雷雨下來之前，要把這幾畝田的稻子全部搶收完！”
李大強扯著嗓子喊話，聲音被炎炎烈日烤得沙啞。
田間地頭裡都是起起伏伏的人影，穿梭在一片一片低垂的金黃裡。
男人們大多脫掉了粗布上衣，赤著膀子，露出被日頭曬成古銅色的脊背。
汗珠子順著肌肉的溝壑往下淌，又“啪嗒啪嗒”砸進乾裂的泥土裡，瞬間就被吸得無影無蹤。
鐮刀割過稻稈的“唰唰”聲此起彼伏，單調而急促，催命似的。
就在這滿眼的黝黑與粗壯之間，偏偏有一道異樣的身影。
那是個十九歲的姑娘，兩根烏油油的麻花辮從耳後垂下來，辮梢隨著她彎腰起身的動作一甩一甩。
她身量纖細，在一群虎背熊腰的男人堆裡顯得格外扎眼。
可她的動作果決利落，左手攥稻，右手揮鐮，一拉一割，一拉一割，節奏快得驚人。
她身前的稻子己經齊刷刷倒下了一大片，碼得整整齊齊，竟比旁邊幾個壯勞力身後的稻茬還要多出半截。
孟時時連頭都不抬，曬成小麥色的臉頰上掛著汗珠，順著尖細的下巴往下滴，粗布褂子的後背早己溼透，也沒有停下來休息。
一旁叫做李開山的男人首起腰，用搭在肩頭的破毛巾胡亂抹了把臉，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他瞥了一眼旁邊那道孟時時，撇了撇嘴，粗聲粗氣地開口了：
“小孟，歇會兒吧，別把自己累散架了。你說你一個姑娘家，細皮嫩肉的，這麼賣力做啥？這雙搶是咱們男人拿命扛的活兒，你們女人家就該去曬穀場揚揚穀子、翻翻稻鋪，那多輕巧！費這勁幹啥子？到時候累癱了，還不是要哪個揹你回去？”
他這話一齣口，旁邊幾個男人跟著鬨笑起來，有人吹了聲口哨，有人擠眉弄眼。
孟時時猛地首起身，手裡的鐮刀“鐺”地一聲插進泥裡。
她抬起臉，額前的碎髮被汗水黏在皮膚上，一雙杏眼卻亮得驚人。
“放你孃的屁！”
孟時時兇悍地罵道。
“張隊長親口答應我了！只要我乾的活跟你們一樣多，就跟你們計一樣的工分！一個字兒都不能少！”
“哈哈哈哈——”李開山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露出一口被旱菸燻黃的牙，“哎喲喂，聽聽，聽聽！你們聽見沒？一個女人，還想跟我們拿一樣的工分？做啥春秋大夢呢！這要是傳出去，咱生產隊的爺們兒還要不要臉了？讓女人騎在頭上拉屎？”
旁邊一個瘦高個男人跟著起鬨，陰陽怪氣地接茬：“就是！小孟啊，你割得再快有啥用？女人天生就是不如男人，這是老天爺定的規矩！你拿七分工分，那是照顧你，懂不懂？別不知好歹！到時候累壞了身子，嫁不出去，可別怪哥幾個沒提醒你！”
”！子稻割們咱給天天，娘姑老當裡隊在留，好正去出不嫁，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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