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頭幾個年長的弟子登時變了臉色,霍地站起身來,指著猴子喝道:“你這猴頭,好生無禮!怎敢當眾直呼祖師名諱?還不快快下來,莫要驚擾了祖師講法!”
那猴子撓了撓腮幫子,全無半點懼色,只衝著眾人嘻嘻一笑,作揖道:“眾位兄弟莫惱,我與他本是舊相識,喚一聲老道有何妨?”
那猴子這一嗓子,好似平地起了個炸雷,震得滿場弟子耳根發麻。
為首一個身量高大的弟子,早年便拜入門下,最重師門體統。
他見這毛臉猴頭竟敢在講法盛會上躥高伏低。呼名喚姓,當即勃然大怒,袍袖一捲,掌中凝出一團罡風,大步流星便朝猴子衝來,喝道:“好個不知死活的潑猴!祖師法號豈容你這般輕薄?今日不給你個教訓,我枯骨嶺的規矩往哪裡擺!”
他一掌劈出,風刃破空,直奔猴子面門而去。
那猴子歪頭一閃,腳下一蹬,正要還手,高臺之上忽然傳來一聲輕咳。
“罷了。”
陶潛將混元白玉拂塵往空中一擺,那罡風登時消散於無形,如沸湯潑雪。那弟子只覺掌中一空,渾身法力被拂塵盪開,不由自主退了三步,忙躬身道:“祖師!”
陶潛自石臺上站起身來,拂塵搭在臂彎,目光越過三百餘弟子的頭頂,落在末尾那隻上躥下跳的毛猴身上。老人面上笑意盈盈,抬手虛虛一招。
“你過來。”
猴子見陶潛發了話,登時眉開眼笑,也不管什麼先來後到的規矩,撒開腳丫子,三蹦兩躥便從最末排竄到了高臺跟前,一路上踩了不知多少弟子的肩頭腦袋,惹得怒罵聲此起彼伏。
他躥上石臺,也不行禮,劈面便嚷:“陶老道!你好不講信用!當年在伏龍山上,你說得好好的,叫我下山歷練一番,回來便傳我七十二般變化的大神通。
我在外頭東奔西走,跋山涉水,好容易回了伏龍山,你倒好,一把火燒了個精光,自家假死跑了!害得我好找!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少年!”
說到此處,猴子兩隻毛爪叉在腰間,撅起嘴,滿臉委屈。
滿場弟子目瞪口呆,面面相覷,這猴子看來還真與祖師相識。
陶潛也不惱怒,呵呵一笑,將那猴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點頭道:“你這猴頭,倒真個是有些機緣的。昔日伏龍山一別,貧道以為你我緣分已盡,沒曾想你竟是一路尋到了這枯骨嶺來。數百年光景,你倒不曾忘了貧道這把老骨頭。”
猴子撓了撓腮幫子,嘻嘻一笑,露出滿嘴白牙,拍著胸脯道:“那是自然!你是我第一個師父,我豈能忘?便是再過一千年一萬年,我也要找著你,討回你欠我的那些個大神通!”
陶潛聞言,微微一笑,那笑意卻漸漸收了幾分,忽然開口道:
“若說欠你神通恐怕還未必。”
猴子眨了眨眼:“此話怎講?”
陶潛目光溫和,笑道:“你不是那隻猴子。”
此言一齣,猴子面上笑意僵了一僵,隨即又嘻嘻笑起來,抓耳撓腮道:“老道說的什麼話?我不是那隻猴子,還能是哪隻猴子?當年伏龍山上,你親手教我三真火法,又傳我風法訣,還用柺杖敲我腦袋......”
陶潛搖頭笑道:“你確實到過伏龍山,確實學過貧道的法術,這些貧道都認。可你...不是當年那隻石頭裡蹦出來的猴子。”
猴子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他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來,那雙精光四射的眼珠子骨碌碌轉了一轉,繼而又堆出笑臉,強辯道:“老道你老糊塗了罷?我不是那猴子,還有誰是?你仔細看看我這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