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方微亮,霧氣尚未散盡,客棧院中己有了動靜。
那些住了數日的方士們都知這洞天福地的好處,此間日精月華之氣濃郁非常,苦修一日,抵得外頭十日光景。是以每逢天色將明,眾人便各自攜了蒲團坐墊,尋一處僻靜之地盤膝打坐,納氣修行。
初時不過十來人,各佔溪畔、竹林、石臺,倒也寬綽。待後來人越聚越多,三西十號方士擠在一處,便不夠用了。
採氣修行有個講究,兩人相隔太近,日月精華便被分了去,猶如兩根苗爭一塊地裡的肥水,誰也長不壯實。須得隔出百餘步遠,各據一方,方能互不相擾。
如此一來,能用的地方便少了。以客棧為中心,方圓十里之內,或山坡石上、或溪澗深處、或田埂阡陌間,早被先來的方士們佔了個七七八八。遲來一步的,只得往更遠處走。
翁仁一行人來得晚,頭一日出門尋地方時便碰了壁。溪畔的好位置早叫旁人佔了,竹林深處隔三五十步便見一人端坐其中。那幾個弟子轉了半個時辰,愣是找不到一塊清淨地兒。
嶽小月性子急,獨自沿一條小路往後山方向走去。她翻過一道矮坡,繞過兩片菜畦,行了約莫半里路,遠望見一片桃林。
桃花早己落盡,此時枝葉繁茂,綠蔭重重。林間散著七八個方士,東一個西一個,各自盤膝閉目,互不相擾。
嶽小月沿林邊走了一圈,每隔百步便見一人,眼看快走到桃林盡頭,方見林深處有一片空地。
她正要上前,忽見那空地邊上擺著一把竹椅。椅上躺著個白髮老者,身上搭了件白布道袍,腦袋歪在椅背上,雙目緊闔,口中隱約有鼾聲傳出,一柄烏木柺杖斜靠在椅腳旁。
嶽小月立在林邊打量了兩眼。那老者鼾聲均勻,翻了個身,白布道袍底下露出一截枯瘦手臂來,渾沒半點修行之人的做派。
她心中便有了數,不過是此間村落裡的尋常老翁,應當是屋內太熱,尋了這桃林來歇覺罷了。
既不是方士,那這片空地便無人佔。
嶽小月也不多想,在距那竹椅約莫三十步遠的一方平石上盤膝坐定,雙掌覆於膝上,閉目調息,引日月精華入體。
此間精華果然濃郁非常。才一閉目凝神,便覺西面八方草木之息如潮水湧來,松柏老根、桃枝新葉、腳下土石中蘊著的地脈餘溫,盡數清晰分明。
她識海一展,方圓五十步內諸物皆入感知,東面那棵歪桃樹根鬚盤了三匝,西面石縫裡鑽出一條拇指粗的蚯蚓正往深處拱,身後七步遠有隻松鼠伏在枝頭啃果殼。
一草一木,一蟲一蟻,纖毫畢現。
唯獨……
嶽小月眉心微蹙。
她左側三十步處,那張竹椅、那柄烏木柺杖,她感知得一清二楚。
可椅子上頭,空的。
那分明躺著一個活人的竹椅上,她的感知裡頭,什麼也沒有。空無一物。就好比那把椅子上從來不曾坐過人一般。
嶽小月心頭一跳。
她倏地睜開眼來。
桃林如故,風過葉動。三十步外那竹椅上,白髮老者仍歪在那處,胸口隨鼾聲一起一伏,好端一個大活人,就那麼躺著。
嶽小月盯了他半晌,又慢慢閉上眼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