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士聞得陶潛這般言語,微微搖頭,言道:“真人休要這般說。貧僧此舉,一來是為那黎民百姓化解一場劫波,免受妖魔塗炭;二來實則是藉著這血肉化生之軀,在這戰國紛亂之世走上一遭,好生感悟這一番人間百態。若不落入紅塵,受些生老病死的磋磨,怎知眾生呼號之苦?”
旁邊清靜年方五歲,聽得這番話頭,如墜雲裡霧裡。
她兩隻小手把那黃銅鈴鐺捂在心口,仰起小臉,大著膽子插口道:“菩薩姐姐,你在這高山上清修,不用下地幹農活,怎的還說甚麼磋磨?方才那妙善姐姐天天拿針扎指頭放血救人,那才叫疼也!”
聽得這般天真無邪的稚語,大士眼露慈光,並未向這女童解釋,反倒將目光看定陶潛,緩聲發問道:“真人尸解得道,在這天地間也逍遙了許久。貧僧且問你,依真人高見,這人與仙,究竟有何分別?”
陶潛聽聞此問,收斂神色,沉吟片刻,正色答道:“大士垂問,貧道安敢妄言。想這世間凡夫俗子,皆在十殿閻羅的生死簿上記了名姓,不過百年光陰,日日勞碌,受那酒色財氣、貪嗔痴念死死纏住,脫不得身。
若是修成真仙,自然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仙不被壽數所困,七情六慾不加身,圖的便是個清淨自在罷了。”
清靜聽了半晌,小腦袋晃了晃,撅起小嘴嘟囔道:“爺爺,照你這般說,做神仙連那香噴噴的肉包子也不想吃,好玩的雜耍也不愛看,連生氣發笑都不會,那活那麼久又有甚麼意趣?”
童言無忌,惹得那菩薩低眉淺笑,宛如春風拂面。陶潛拍了拍小丫頭的總角,笑道:“你這小童,肉眼凡胎,懂得甚麼大道!”
大士將手中楊柳枝輕輕一擺,緩緩言道:“真人著相了。依貧僧看來,你這番道理,不過是落了凡俗的舊窠臼。”
陶潛聞言,垂首長揖,口稱:“貧道愚昧,正欲求菩薩指點迷津。”
大士道:“世間愚夫俗子,皆言真仙無情,殊不知仙亦有這七情六慾在身,只不被這般物慾左右罷了。所謂無情,非是叫你斬草除根、絕情絕欲,如那槁木死灰一般;乃是不以好惡內傷其身,任他紅塵滾滾,我自八風不動。
此等境界,方是個圓滿之境。修得此等圓滿者,自然萬法不加身,不受諸般橫禍之害。比那混元道果要更深一籌也。”
那清靜小童聽得雲裡霧裡,兩隻小手把那黃銅鈴鐺搖得當啷一響,歪著小腦袋插嘴道:“菩薩姐姐,你說得好生深奧!這圓滿混元的,是不是就像村頭王家蒸的白麵餅子,揉得越圓越有嚼頭?”
大士低眉見這五歲稚童天真爛漫,不禁菀爾,又望向陶潛,正色道:“旁人修真了道,皆是苦熬歲月,先修混元,後入圓滿。真人卻是個造化奇特的異數,乃是先降伏了心猿意馬這等五眾,先入了圓滿之境,而後方才聚攏法力,再修混元道果。”
陶潛斂容屏息,束手靜聽教誨。
大士又言:“只是真人雖將那五眾盡數伏了,這道行上卻偏生修差了分寸。如今弄得個無情亦無慾,一味只求清淨。要知此等境地,非人也,亦非仙也,實乃是‘道’也。那冥冥大道,覆載萬物,必須要無情無私,是以全無七情六慾。
然世間萬物生靈,若當真除盡了這七情六慾,豈不成了斷滅的行屍走肉,大不可取。常言道得好,修那無情道者,貴在‘有情而不累於情’;我輩仙家亦是如此,當須‘有情而無私’,方能拔濟眾生,免墮那枯寂之苦也。”
陶潛聽得這番剖白,猶如當頭棒喝。那原本冰如止水的靈臺,猛地撥雲見日,一時通透無礙,菩薩這是在說,他不是在修仙,而是快修成道了,然道不可取,無七情六慾,這如行屍走肉,與屍體無異。
他撫掌大笑三聲,深整衣冠,長揖及地道:“大士金針度人,貧道受教了。這百十年來,貧道自詡跳出三界,原是作繭自縛,險些將自己修成個頑石木頭。”
清靜見陶潛發笑,歡喜得原地蹦躂兩下,撲上去抱住他的一條腿,仰著小臉道:“爺爺笑了!你平素總是不喜不悲的,我都以為你不會笑……啊不,不會笑也!往後咱們下山,你還得陪我吃那香噴噴的大肉餅子,看那坊間吐火的雜耍,可不許再做個木頭人!”
大士聽聞那五歲女童的無忌童言,又見陶潛己然參破其中關竅,面上浮起慈輝,將手中楊柳枝輕輕一擺,言道:
“善哉,善哉。真人今日想來是有所悟的,破了那枯坐死關的迷障,實乃幸事。你我今日相見便是有緣,貧僧觀真人周身氣度,修成混元道果還差些時日,但這圓滿之境卻是快了。今日貧僧便與真人講一講這圓滿之道,權作個論法,不知真人意下如何?”
陶潛聞言大喜,當下將拂塵交於左臂,長身作個大揖道:“大士肯降法音開蒙,實是貧道造化。只是貧道心中尚有一疑,方才大士言及,修得圓滿者,自然萬法不加身。究竟如何說修成圓滿,則可災厄不加身也?萬望大士明示。”
旁邊清靜正覺腿痠,一屁股坐在青石階上。她將那黃銅鈴鐺往懷裡一揣,兩隻小手託著下巴,烏黑大眼滴溜溜一轉,接腔道:“菩薩姐姐,我懂也!是不是就像鐵匠爺爺打的厚鐵罐子,把我爺爺全身上下罩個嚴嚴實實,甚麼雷劈火燒、妖怪大嘴,全咬不進去了?”
大士被這小丫頭逗得微露笑意,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腦袋,方才對陶潛言道:“童語雖糙,倒也誤打誤撞中了三分理。真人當知,這天地運轉,災劫自有定數。凡俗修真,皆有那三災九難加身,皆因內有五氣不純,外有貪嗔私慾作祟。你那心猿意馬等五眾雖己降服,若只一味去求那無情枯寂,便如死水一潭,終究落了下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