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齣,在場幾人全都怔住,臉上滿是難以置信,全部直勾勾盯著洛冉看。
迎著幾人詫異的目光,洛冉伸手指向解剖臺上那些已經拼湊好的屍體身上那些交錯的創口,徐徐解釋著自己的推論:“你們剛剛分析的都不錯,只是你們只看到每具屍體上傷口深淺、數量各不相同,卻忽略了核心細節——全程發力的基準力度其實高度統一,按目前的情況看來刀口差異不是多人合力造成的,而是兇手行兇分屍時心態不斷變化,手法一點點熟練,下手輕重隨之浮動。看似雜亂的切口,底層發力習慣、下刀角度全都大同小異,是同一個人留下的痕跡。”
洛冉目光掃過幾人,接著往下剖析:“還有一點,你們仔細看,每一具遺體都少了一小塊人體組織。依我推斷,是兇手行兇到後期復仇或是施暴的快感達到頂峰,情緒亢奮失控,下手失了分寸,才造成區域性組織缺損。”
“這種貫穿所有屍體、高度統一的心理痕跡與發力習慣,只有單人作案才會形成。多人協同的話,心態、手法很難保持這種一致性。”
話音落下,陸堯、楊宴庭和王衛三人彼此對視一眼,連忙俯身仔細檢查臺上已經拼接完整的遺體。逐一核對過後所有人都沉默下來,果真像洛冉所說的一樣每具屍體都有一處微小組織缺失,痕跡特徵完全吻合她的推論及設想。
陸堯長長嘆了口氣,視線掃過身旁幾人,語氣沉得發悶:“如果兇手真的是個女人,很難想象她到底經歷過什麼樣的絕境,內心才會扭曲到這種地步,孤身一人竟然下手殘害這麼多條人命,而且還能做到分屍。”
楊宴庭側頭和王衛對視一眼,兩人眼底盡數翻湧著難以掩飾的震驚,誰都沒能從洛冉推理的這般殘忍的案情裡緩過神。
洛冉瞥見幾人神色震動的模樣,繼續垂著頭手裡動作沒停,淡淡開口:“但這僅僅是我現階段的推測,最終定論還是要靠實打實的證據支撐。”
楊宴庭一邊埋頭忙活手上的活,隨口接話:“別說是推測了,現在我腦子裡都已經腦補出洛法醫形容的那個作案現場的畫面了。”
王衛也抬眼看向洛冉,笑著衝她豎起大拇指:“屬實厲害,洛法醫,巾幗不讓鬚眉啊!”
洛冉耳根微微發燙,輕咳了兩聲緩和了幾分尷尬:“你們別總喊我洛法醫,直接叫我洛冉就行,這個稱呼我實在不習慣。”畢竟這裡的任何一個人年紀,閱歷都比自己強,叫自己洛法醫,屬實有點讓自己難以接受。
“沒問題。”幾人對視了一眼,笑了笑應得乾脆利落。
楊宴庭手上還在拼接殘缺屍塊,聞言側過頭望向洛冉,丟擲心中疑問:“話說洛冉,你是怎麼判斷兇手有可能是女性的?而不是男性的?”
其餘幾人也紛紛轉頭,目光齊刷刷落在洛冉身上,滿是好奇。
洛冉手上分揀、拼接殘肢的動作絲毫未停,頭也沒抬,緩緩開口作答:“之前我經手過一樁手法相近的案子,那起兇手是男性,但共同點是全程單獨作案。而且當初偵辦那起案件時,我們前期偵查方向屢屢出錯,繞了無數彎路,印象格外深。眼下這起現場痕跡和當年高度重合,我才聯想到這種單人作案的可能性。”
洛冉將面前這具遺體拼接完畢,抬眼望向解剖臺上餘下散落的殘肢,條理清晰地解釋:“我判斷兇手偏向女性而非男性,關鍵就在屍體的傷痕上,你們仔細觀察,所有殘肢切口深淺、長短全都參差不齊,每一具屍體的分割痕跡都不一樣。但是其實能明顯看出,肢解是反覆多次發力才完成的。成年男性力量充足,分屍不會這般吃力,就算持續操作到後期體力透支,前期切口也該有一氣呵成的利落痕跡,我大致掃過一遍,這裡幾乎找不到一處流暢完整的切割創面。”
陸堯、楊宴庭與王衛立刻收斂心神,俯身重新細緻勘驗遺體各處創口,越看心頭越是震顫。先前幾人先入為主,只當體表深淺、形態各異的傷痕,是多名兇手輪番施暴留下的痕跡,根本沒有想到過是因為一個人的原因,直到洛冉點破關鍵,再對照傷口肌理、受力角度一比對,所有疑點瞬間通了。
“萬幸,真是萬幸。”陸堯直起身,長長鬆了口氣,語氣滿是後怕,“幸好王衛提出來猜測到底是一人還是多人作案,還有就是虧得你及時提出了新想法,不然我們還要在多人作案這條死衚衕裡繞大彎,耽誤查案進度。”
楊宴庭蹲在一旁,指尖輕蹭著創口邊緣,深有同感地跟著頷首:“沒錯,我們先入為主,差點判斷失誤。”
身側的王衛也重重點頭,臉上帶著幾分後怕:“要不是你看得透徹,我們怕是要錯判偵查方向,這種的話可能一下子破不了案了,而且可能不知道浪費多少時間。”
洛冉耳尖發燙,臉頰燒得更紅了。從前自己在南臨辦案的時候向來獨來獨往,大小事務幾乎都是自己一力扛下,極少有人這般直白地當面誇讚自己,突如其來的直白認可,讓洛冉渾身都透著幾分侷促不安。
“目前都只是推測,最終定論還是要靠實物證據支撐。”洛冉倉促出聲掩飾慌亂,話音落下便立刻垂下頭,繼續埋首專注拼湊著手邊的殘肢,刻意避開周遭投來的視線。
一旁的陸堯三人彼此對視一眼,眼底都漾著溫和的笑意,一眼便看穿洛冉是因為臉皮薄,不好意思了,默契地沒有再打趣她,各自收回目光,安靜埋頭繼續手上的工作,屋內只餘下空調運作的聲音,還有時不時磕碰到解剖臺發出的聲音。
待陸堯幾人的視線盡數從自己身上移開,洛冉才悄悄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膀跟著緩緩塌了下去。方才一屋子人目光齊齊落在自己身上,那種無處躲藏的窘迫感實在讓自己難熬。自從家中變故過後,自己彷彿對於別人眾星捧月似的關注,反倒會讓自己更加渾身不自在。
思緒不受控制地飄遠,突然沈長風的模樣毫無預兆地撞進洛冉的腦海裡,清晰得彷彿人就在眼前。洛冉無聲嘆了一口氣,輕輕搖了搖頭,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紛亂心緒,將那些無端滋生的念想盡數拋開,重新沉下心,專心致志處理著手邊的工作。
陸堯抬眼望向對面的洛冉,目光輕輕在她低垂的側臉上頓了頓。自打那場倉促的相親之後,這是自己第二次和洛冉這般近距離共事,更是進一步對她有了瞭解,今日相處下來,才發覺竟然如此敏銳,接連不斷地給了自己意料之外的驚喜。
想到這裡陸堯心底忍不住生出幾分柔軟的好感,陸堯唇角不自覺彎起一抹淺淡且會心的笑意,沒再多打量,重新收回視線,埋首專注於面前對於殘肢的拼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