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與張麟悄然對視一眼,眼底皆是遲疑。兩人目光落向滿頭花白、脊背佝僂的蘇母身上,又看了看一旁面露難色的蘇偉身上,一時間都不知如何開口。縱使蘇母常年被小兒子拖累,早已對蘇大強失望透頂,可血濃於水,蘇大強終究是她懷胎十月,親手養大的骨肉。驟然聽聞慘死噩耗,老人家年紀大了,血壓心神這些根本經不起刺激,他們生怕直白的訊息會瞬間擊垮老人。
院裡瞬間陷入凝滯般的安靜,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蘇母何等通透,看著李南跟張麟兩人慾言又止、神色凝重的模樣,心裡早已猜出了最壞的結果。蘇母扯出一抹滄桑又釋然的淺笑,語氣平靜得近乎淡然,緩緩開口打破沉寂:“警官,你們有什麼話就直說吧,我老婆子已經活了七十多年了,什麼風雨都經歷過了,心裡早有準備,扛得住。”
一旁的蘇偉看著母親蒼老平靜的側臉,心頭酸澀發脹,無奈嘆了口氣,主動開口:“警官,你們直接跟我媽說就好,她能接受。況且這些年老三做的那些事,我媽早就寒透心了。”雖然剛剛自己已經知道自己弟弟遇害的訊息,但是蘇偉心裡也清楚,這個訊息還是必須由李南跟張麟兩人當中一人親口說,而不能由自己開口。
李南聞言,心頭的顧慮稍稍散去,卻依舊帶著幾分不忍,畢竟自己面對的是那麼大年紀的一位老人,輕輕嘆了口氣,李南放緩了語速,沉聲告知:“好吧阿姨,那我就如實跟您說吧。其實蘇大強已經遇害身亡了,只是目前案件還正在全力調查中,具體的細節,我們暫時不方便過多透露。”
話音落地,院中再度死寂。
微風拂過庭院,捲起細碎的塵埃,無人言語。蘇婉晴微微垂眸,心緒複雜難言。蘇偉緊繃著臉,雖然自己早已提前知曉結果,但是現在自己的母親跟著知道了這個訊息,不知道她能不能承受得住,想到這裡蘇偉滿心只剩下沉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靜靜落在了白髮蒼蒼的蘇母身上。
雖然心裡已經有準備了,但是這個突如其來的噩耗砸落的瞬間,蘇母整個人還是猛地一僵。自己想過千萬種可能,想過他犯罪了,就是沒有想過會那麼快就收到自己的兒子死亡的訊息。
蘇母渾濁的雙眼驟然失神,放在膝蓋上佈滿老繭的雙手微微顫抖,脊背幾不可查地立馬又佝僂了幾分,蘇母沒有崩潰大哭,也沒有過激的失態,只有一種沉澱了數十年的疲憊與悲涼,瞬間席捲了她蒼老的面龐。
沉默足足持續了十幾秒。
風穿過空曠的院落,吹動蘇母花白的銀髮,蘇沐喉結輕輕滾動,長長、長長地吐出一口憋了一輩子的濁氣,聲音沙啞乾澀,帶著無盡的滄桑。
“走了……也好。”
短短三個字,輕得像一陣風,卻壓垮了所有隱忍。
一旁的蘇偉鼻尖一酸,別過頭不敢再看母親的模樣,畢竟自己太懂這句話的重量。
不是無情,是真的累了。
一輩子操心、一輩子偏袒、一輩子盼著浪子回頭,可蘇大強這一生,作惡、懶惰、賭錢、害人,耗盡了母親所有的期盼,也毀了無數人的生活。
蘇母緩緩抬眼,眼底泛起薄薄一層水光,卻始終沒有落下淚來。
“我早就知道,他早晚要死在自己的戾氣和貪心手裡。”蘇母聲音輕輕的,帶著無盡的無力,“我生他養他,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錯。小時候沒教好,長大了管不住,他害人害己,造了太多孽。”
“我這老婆子,早就替他擔驚受怕無數個日夜了。如今走了也好。至少他不用再害人,也不用再拖累旁人,對他、對我們、對被他逼得走投無路的那個孩子,都是解脫。”
李南和張麟靜靜看著老人,心頭沉重萬分。
世人皆道母親護子,可這位母親,親眼看著自己的兒子活成惡魔,耗盡半生煎熬,最後只剩下滿心疲憊與無可奈何。
稍稍平復心緒後,蘇母抬眼看向兩位警官,語氣平靜卻藏著一位母親的無奈:“警官,我知道你們是來查案子的。我不敢替他喊冤,他這輩子活該,現在這一切都是他罪有應得。只是怎麼說他都是我身上掉的一塊肉,我只想案子結束以後可以把他接回來,活的時候我教不好他,只希望死了以後列祖列宗能教好他。”
所有人都出乎意料,蘇母竟然會提出這麼一個條件,但是每個人心裡也清楚,這是做為一個母親的無奈。蘇偉夫妻兩人對視了一眼,兩個人突然也平靜了下來。
稍稍平復好心緒,蘇母抬眼望向李南跟張麟兩人,語氣平淡,內裡卻裹著一位母親萬般難以言說的無奈:“警官,我清楚你們是來查辦案件的。我不會替他喊半句冤,他這一生所作所為,落到如今下場,全都是罪有應得。可說到底,他終究是從我身上掉下來的骨肉,我只有一個心願,等案子徹底了結之後,能不能把他的遺體接回村裡安葬。活著的時候我沒能教好他,只盼著走了之後,家裡的列祖列宗,能好好提點管教他,讓他下輩子做個好人。”
在場幾人全都微微一怔,誰也沒有想到蘇母會提出這樣一個請求,可靜下心來細想,又都瞭然於心,這無關包庇,僅僅是一位母親最後的執念與心酸。
蘇偉和蘇婉晴對視一眼,方才心底積壓的憤懣與隔閡慢慢散去,心緒也一同沉靜下來。縱然蘇大強帶給這個家無盡的折磨,可血脈牽絆終究難以徹底斬斷,母親的這份心願,他們也全然理解。
李南神色柔和了幾分,鄭重地點頭回應:“阿姨您放心,只要案件偵查收尾,然後手續辦理妥當,後續安葬相關的事宜,我們會依規配合處理,這件事我們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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