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室滑門“嗡”地一聲輕響,猝然劃破一室冰冷緊繃的沉寂。
陸堯與沈長風之間拉扯僵持的氣場瞬間斷裂,二人近乎同步斂去眼底暗藏的試探、較勁與沉鬱,臉上迅速覆上了冷靜,陸堯跟沈長風兩道視線齊刷刷投向門口。
冷白燈光順著敞開的門縫漫出去,一道單薄疲憊的身影倚在門邊,指尖還停留在眼角,正輕輕揉搓惺忪發脹的眼尾。
洛冉剛從休息室倉促醒來,腦子還浸在混沌的睡意裡,短髮散亂的散著,白大褂隨意鬆垮垮搭在身上,眼底濃重的烏青還未散去。自己醒後下意識就來到解剖室,萬萬沒料到一抬眼,會撞見陸堯跟沈長風兩道挺拔身影並肩立在屍檢臺旁。
視線先撞上陸堯,洛冉皺了皺眉,沒有想到這個點陸堯還在解剖室,可下一秒餘光掃到身側那人,洛冉整個人驟然僵在原地,揉眼的動作猛地頓住,指尖懸在臉頰半空,一雙清澈的眼睛睜得渾圓,寫滿徹頭徹尾的錯愕。是沈長風。
這幾天洛冉晝夜埋在屍檢、毒物、二十多條人命的卷宗裡,腦子被海量線索填滿,壓根騰不出半分空隙去想起這個人,彷彿那牽絆早已被成堆的屍體與報告掩埋。她從未預想過,熬得天昏地暗的東市法醫解剖室,會猝不及防撞進他的身影。
心臟猛地空跳一拍,胸腔裡漫開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滯澀,洛冉站在門口半步挪不動,唇瓣微張,一時半會兒竟發不出半點聲音,滿臉都是難以置信。
方才還一身冷冽疏離、與陸堯暗中博弈制衡的沈長風,周身所有鋒利堅硬的氣場剎那間盡數消融。
眉眼間緊繃的線條柔和下來,眼底沉澱的冰寒盡數化開,漾開一層淺淡溫柔的笑意,那抹笑意是方才陸堯從未見過的、獨獨分給洛冉的柔和,褪去了專案隊長的威嚴厚重,只剩下幾分熟稔的輕軟。
沈長風微微側過身,避開冰冷的屍檢臺賬,腳步輕緩朝洛冉走近半步,聲音壓得溫溫軟軟,只有她能聽懂的專屬稱呼,漫不經心落在空氣裡:“只只,呆了嗎?”
這一聲“只只”落下,洛冉更是心神震顫。她喉間輕輕發緊,下意識往後微縮了半寸,目光在沈長風溫和含笑的眉眼、一旁神色平淡無波的陸堯之間來回晃了一圈,混亂、詫異,還有一絲猝不及防的無措纏在一起,堵得她一時失語。
陸堯靜立在屍檢臺另一側,垂在身側的手指極輕地蜷了蜷,面上依舊維持著不動聲色的平靜,目光淡淡落在洛冉略顯慌亂的臉上,沒有插話,安靜旁觀這突如其來的變故。
消毒水凜冽的氣味還縈繞四周,滿室屍檢記錄與物證冰冷刺眼,可門口這短短一瞬,硬生生割裂出兩種截然不同的氛圍。
一邊是沈長風遠道而來、藏不住的惦念,笑意溫柔;
一邊是洛冉毫無準備、猝然相逢的茫然錯愕;
一邊是陸堯不動聲色、緘默旁觀的隱忍。
洛冉緩了好幾秒,才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語氣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又裹著難以置信的茫然:“長風……你怎麼會在這裡?”按道理來說沈長風這個點應該在南臨,而不是這個點在這裡啊!
沈長風腳步微頓,恰好停在燈光明暗交界的位置。
一半浸在解剖室慘白的冷光裡,輪廓利落凌厲,帶著刑警刻入骨髓的剋制威嚴;另一半隱在淺淡陰影中,斂盡了鋒芒,只剩經年未改的溫柔繾綣。沈長風目光沉沉鎖住洛冉疲憊蒼白的小臉,視線緩緩掃過她眼下深重的青黑、鬆垮凌亂的白大褂衣襬,眼底飛快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疼惜,輕聲開口:“怎麼看見我有那麼吃驚嗎?”
洛冉緊繃的心緒稍稍平復下來,腦子迅速捋清前因後果,東星工地一次慘死二十一人,案情惡劣程度駭人,再加上近日逼近國家安全日,市局壓力如山,向上申請省廳外援本就是意料之中的流程。沈長風身為南臨專案組隊長,牽頭督辦這種特大命案再合理不過。
洛冉輕輕籲出一口混著消毒水氣息的濁氣,唇角牽起一抹淺淡、略顯乏力的笑,語氣緩和下來,褪去方才那陣猝不及防的慌亂:“沒有,其實我心裡也清楚這次案子重大,我被派過來了這裡以後早料到上面會派支援過來,只是萬萬沒想到,過來督辦的人會是你。”
這話落定,兩人之間那層突兀的隔閡稍稍化開些許。
沈長風望著洛冉眼底掩不住的倦意,眼底柔軟鋪展開一層淺淡笑意,聲音放得更輕,藏著壓不住的溫柔:“辛苦了,連日熬到現在看你狀態差成這樣。”
話音落下,沈長風又飛快收斂了幾分過於直白的關切,脊背重新繃出刑警特有的端正剋制,目光雖依舊落在洛冉身上,卻不再帶著方才那般洶湧直白的惦念,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公私界限分得清晰,不再流露半分逾矩的柔軟。
一旁靜立許久的陸堯將這一幕盡收眼底,指尖抵著屍檢臺邊緣,指節微微泛白。他全程沒有出聲打斷,一雙清冷淡漠的眼安靜落在兩人身上,周身低氣壓無聲漫開,一絲冰冷消毒水味裡,悄然摻進幾分無聲的對峙。
洛冉被沈長風那句體恤說得心頭微澀,連忙收斂神色,擺正法醫的職業姿態,抬手捋了把散落肩頭的亂髮:“分內工作,談不上辛苦,目前屍檢還有不少疑點等著梳理,既然你來了,我正好把現階段的檢驗線索完整彙報給你。”
“剛剛陸法醫跟我大體說了一下情況,時間也不早了,咱們直接去刑偵大隊碰頭吧。”
沈長風低頭掃了眼腕間手錶,抬眼看向身側的沈長風跟洛冉兩人,語氣切換回辦案時利落幹練的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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