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死寂的審訊室裡,劉輝嘆了一口氣,渾濁的眼眸動了動,終於緩緩開口,聲音沙啞乾澀,帶著無盡的疲憊與頹然,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剛剛開始,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這輩子兢兢業業,守了半輩子底線,最後會做出這樣子的事情。”
劉輝微微垂著頭,目光渙散地落在身前冰冷的桌面上,手銬在慘白的燈光下泛著刺骨的光,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銬邊緣,陷入了遙遠的回憶。
“雲波第一次出大事,那個時候我還有一年就要正式退休了,可能你們也知道,也清楚,那時候他剛好捲進了一場大額經濟糾紛案,案子從頭到尾,都是你們局裡經手辦理的,所有證據我都私下看過,我心裡比誰都清楚,他確實觸犯了法律,罪責難逃。”
說到這裡,他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眼底翻湧著無奈與痛惜,聲音微微發顫:“可我能怎麼辦?他是我的兒子,是我亡妻拼了命生下的獨子啊!我妻子走得早,臨走前千叮嚀萬囑咐,讓我一定要護好他,我這輩子就這麼一個念想,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坐牢,毀了一輩子。”
“我被逼得走投無路,只能拼命託關係,四處找人,就想把他從這件事裡摘出來。後來輾轉得知了馬明的情況,知道他閨女一心想出國留學,卻湊不齊學費和生活費,他妻子因為這事,天天跟他吵,家裡鬧得雞犬不寧,而且他岳母也得了重病,急需要做手術,他那段時間整個人都愁得不成樣子。”
“我抱著最後一絲希望找上他,剛開始他態度堅決,一口回絕,說絕不能知法犯法,違背自己的職業操守。可我沒放棄,一遍遍地找他,後來可能他是因為實在扛不住家庭的壓力,最後還是鬆口答應幫我。”
劉輝抬起眼,看向面前滿臉驚訝的警員,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澀又悲涼的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盡顯蒼老。
“我知道你現在心裡肯定在想,我是動用了職務之便,貪汙受賄才拿出的這筆錢。但不是的,我從來沒有拿過公家一分不該拿的錢。早在在職的時候,我就趁著政策允許,用自己多年攢下的積蓄和合法收入,悄悄創立了一個小公司,這麼多年低調經營,早就有了一筆不菲的積蓄,本來是打算留著退休後,安安穩穩過日子的。”
“為了雲波,我把這筆錢全拿了出來,給馬明打了款,順利把他閨女送去了國外,還在她留學的城市,全款買了套房子,就為了讓馬明徹底安心,把雲波的案子壓下來,幫他徹底脫身,我那時候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只要能救我兒子,我付出什麼都願意。”
說到這裡劉輝長長嘆了口氣,肩膀徹底垮了下去,整個人顯得無比虛弱,語氣裡滿是悔不當初:“我以為這只是一次破例,經過這次以後他會成長起來,而且只要幫他躲過這一劫,他以後就能改過自新,好好做人。可我沒想到,這只是開始,我一次次的縱容,一次次的兜底,最後把他寵得無法無天,也把我自己,把我們整個家,都徹底推入了深淵……你們可能知道經濟糾紛案,還有三年的案子,其實還有其他大大小小還有好幾次。特別是跟老李家那個小子跟老董家那個一起以後,更是老火,不學無術,什麼都做。”
劉輝說到最後,聲音哽咽,幾近泣不成聲。他緩緩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望向天花板,努力忍著不讓眼淚滑落,可那控制不住的顫抖,卻洩露出他內心極致的崩潰與絕望。
“我以為只是這一次的破例,只要幫他躲過這一劫,他就該懂事了,該成熟了。”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無盡的悔恨,“我退休前把所有精力都放在經營那家公司上,就是想給雲波留一條後路,留一份安穩。我只是想著等我退下來就把公司交給他,讓他安安穩穩過日子,再也不用去冒險,再也不會惹事。”
“可我錯了,大錯特錯。”他猛地低下頭,雙手捂住臉,指縫間溢位壓抑的嗚咽,“我給他鋪好了路,他卻偏要往懸崖上衝。他覺得有我兜底,什麼都不怕,膽子越來越大,胃口也越來越大。第一次犯錯我幫他擦了屁股;第二次我還是替他扛了下來。我總覺得,他只是一時糊塗,總會回頭的,誰知道最後會出人命了。”
“直到最後,我才發現,我不是在救他,是在害他。我一點點磨滅了他對法律的敬畏,對道德的底線。我親手把他培養成了一個無法無天的惡魔,也把我自己一步步推向了今天的萬劫不復。”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又迅速跌落谷底,只剩下無盡的悲涼:“馬明收了我的錢,做了違背良心的事。而我,為了我的兒子,毀了我自己的前程,毀了一個警察的正直,也毀了我亡妻在天之靈的期盼。我現在才明白,什麼叫一步錯,步步錯,我這一輩子,終究是毀了啊……”
審訊室裡一片死寂,只有劉輝斷斷續續的抽泣聲在迴盪。他徹底垮了,像一棵被狂風暴雨摧殘殆盡的老樹,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軀殼,在冰冷的燈光下,任由悔恨的淚水沖刷著那早已腐爛的根基。
警員沉默了,劉輝這番話像塊冷石頭砸在心上,讓他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接。權力這東西,果然從來都是一把雙刃劍。能護一方安穩,也能被人握在手裡,變成傷人的利器。
杜明拎著鼓鼓囊囊幾大袋吃食走進會議室,腳步放得很輕,見沈長風幾人都在,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歉意:“沈隊,都快凌晨三點了,先隨便對付一口吧。今晚是我們局裡的人沒處理妥當,給你們添這麼大麻煩了。”本來沒有那麼麻煩,結果卻因為局裡出了內鬼一直在繞圈子,所有的訊息都已經被人提前知道了,說來都是自己管理不嚴。
沈長風的目光掠過杜明,掃過身邊幾人,眼底是藏不住的疲憊,卻又透著一股穩如磐石的定力。“已經熬了一天,大家都一天沒有吃東西了,先吃一點東西吧!不吃東西接下來這場硬仗怎麼打。”他聲音不算大,卻能穩穩落在每個人耳裡,伸手推了推跟前的餐盒,“杜局,別多想,咱們接下來肯定還有一場硬仗要打,現在咱們要做的就是重新開始儘快找到劉雲波。”
話鋒一轉,沈長風望向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眉峰微擰,語氣沉了幾分:“劉雲波下落不明,而且對於這次的案子不出所料,陳默跟肖誠可能已經布控了差不多三年了,重點我覺得他們背後肯定有人在指導,所以其實這仗才剛到硬仗階段。接下來不管是布控還是追蹤,都要擰成一股繩,容不得半點差錯。”他收回視線,掃過眾人,眼神里燃起幾分銳利的光:“都先填填肚子,養足精神,只要咱們齊心,這夜再黑,也終有天明的那一刻。”
眾人聽著沈長風這番話,心底驟然一暖。明明已經兩天一夜沒閤眼,每個人眼底都佈滿血絲,渾身透著一股快要透支的疲憊感,可就在這一刻,彷彿有一股熱流從心口湧遍全身,之前的睏倦與乏力瞬間消散,一個個重新挺直了腰背,眼神里重新燃起了鬥志,半點疲憊感都感覺不到了。
沈長風剛拿起礦泉水抿了一口,慕容復的電話便急促地打了進來,“沈隊,結合你說的訊息,這邊技術人員分析了一下,他們可能去的有兩個方向,一個是城東的森林,一個是城西郊外廢棄的物流倉庫。但是結合目前的情況,我們分析在城西郊外的廢棄物流倉庫可能性大,因為城東那個森林可以說很少有人進入過,因為進入的人幾乎出不來了,所以到現在為止,沒有聽說過有人進入過,但是實際的可能需要你們進一步去查,我們能做的只能到這一步。”
沈長風聽完對方的分析,他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飯也顧不上再吃,沉聲應道:“好,我知道了。我也看過了城東山區密林密集,進去等於自斷後路,他們沒那麼傻,重點還是需要放在郊外廢棄物流倉庫,我這裡會立馬跟進,但是後續還需要你們的幫忙。”
沈長風掛了電話,他抬眼看向眾人,語氣乾脆利落:“吃完立刻出發,目標——郊外廢棄物流倉庫。”
原本還在快速進食的幾人動作一頓,瞬間繃緊了神經,剛剛暖起來計程車氣,此刻盡數化作了蓄勢待發的銳氣,立馬狼吞虎嚥。
另一邊醫院,已經是凌晨四點了。
洛冉仍然守在手術室外,雙腿早已發麻,差不多沒有知覺了,但是她的目光一直死死盯在那扇緊閉的門上,不敢有絲毫的分神,看著至今一直沒有動靜的手術室大門,自己的心又一次狠狠揪緊了,感覺高高懸掛在半空落都沒有辦法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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