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壑川低頭看著他，他張了張嘴，沒有說出“會的”，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讓我先進去看看。”
程壑川走進內殿，榻邊站著一個太醫在低聲說著什麼，見他進來便退到了一旁。
朱標靠在榻上，臉色白得像一張被水洗過太多次的舊紙，嘴唇上幾乎沒有什麼血色，眼窩陷了下去，襯得顴骨更加分明。
他的眼睛半閉著，聽到腳步聲慢慢睜開了，目光落在程壑川臉上，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那個笑容在形成之前就散了。
程壑川走到榻邊，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開口聲音很輕：“殿下，臣來了。”
朱標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慢慢伸出手。
那隻手瘦了很多，骨節分明，指腹的薄繭還在，但已經沒有多少力氣了。
他握住了程壑川的手腕，力道不重，卻不肯松。
他看著程壑川，嘴唇微微翕動，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斷斷續續：“壑川，本宮……有件事要託付給你。”
程壑川反手握住他的手，那手掌涼得像一塊在水底浸了很久的卵石，他把另一隻手也覆上去，想把它焐熱一些：“殿下您說。”
“本宮當了那麼多年東宮……擔了那麼多年擔子……不想讓允炆和允熥……再走本宮的老路。”
他說得很慢，每說幾個字就要歇一下。
“他們不該再當儲君……本宮只希望他們平安長大……過他們自己想過的日子。”
他停了一下，那隻攥著程壑川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些，力道極輕，像是把最後一點力氣也拿出來了。
“如果父皇要立他們……你替本宮勸一勸。如果勸不住……你替本宮護他們一生周全。你一定要答應本宮……不然……不然本宮死不瞑目……”
他的目光落在程壑川臉上，那雙曾經溫和而清亮的眼睛此刻佈滿了疲倦，像是走過一條太長太長的路，終於看到了路的盡頭。
程壑川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他低下頭，把那隻涼透了的手輕輕攏在掌心裡，過了很久才發出聲音：“臣答應殿下。臣會護他們周全。一輩子。”
朱標的手輕輕動了一下，他靠在枕上，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向門口的方向。
門沒有關嚴，透過那道窄窄的縫隙，能看到外間兩個模糊的輪廓。
朱允炆站在門邊，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地顫著；朱允熥蹲在牆角，把臉埋進膝蓋裡，那件素色的棉袍被他自己攥出了許多細密的褶痕。
朱標看了很久，眼眶微微泛紅，嘴唇輕輕動了一下，像是想叫他們的名字，但最終沒有發出聲音。
然後他緩緩的閉上了眼。
那隻攥著程壑川的手慢慢鬆開了，落在了被面上，像一枚被風吹落的水面葉子，終於不再漂泊，只是安靜地停在那裡。
程壑川沒有鬆手，仍然保持著那個姿勢，低著頭，額頭幾乎觸到榻沿。
過了許久，外間傳來一聲壓抑不住的哭聲，然後是朱允熥被捂住的嗚咽，和朱允炆低低的。一遍又一遍的“父王”。
洪武二十六年，春，太子朱標薨逝。
乾清宮裡，朱元璋聞訊暈厥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