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輸。跑了。琦玉用虎爪撓了撓光頭,準確地說,他把人變成了老虎然後跑了。他不打沒把握的仗。
百花羞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不是那種開心的笑,是苦笑,帶著十三年的分量。
他就是這樣的人。打贏了就繼續打,打不贏就跑。跑回洞裡抱著孩子哭,哭完了第二天給你買花。大師,我不是來替他說話的。我是來跟你說,你不用替我打他了。
國王從金座上站了起來。老頭的手在發抖,但這次不是因為恐懼。
百花羞。
百花羞轉過頭,看見了十三年沒見的父親。老頭比畫上老了三圈不止。她離開那年父親還是一頭黑髮,現在全白了。百花羞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然後跪了下去,脊背筆直,手勢端莊,跟十三年前在宮裡學的萬福禮一樣標準。
父王。女兒不孝。
老國王從金座走下來,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腿都在抖。走到百花羞面前站住,低頭看著這個十三年沒見的女兒。然後蹲下來,伸手摸了摸百花羞的頭髮。手指穿過那些被黑松林的潮氣浸了十三年的髮絲,老人的眼淚滴在了自己的龍袍上。
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百花羞沒有抬頭。
父王。女兒不是一個人回來的。帶著孩子。百花羞把男孩從身後拉到前面。男孩怯生生地看著面前這個白頭髮的老頭,手裡的石頭攥得更緊了。國王低頭看著這張小臉,看得很仔細。男孩眉眼像百花羞小時候,但額頭和下巴的輪廓像那個妖怪。
這孩子叫什麼。
還沒起名。他說妖怪的孩子不需要名字,等長大了自己取。
國王伸手摸了摸男孩的頭頂。男孩本能地縮了一下,然後發現這隻手不疼也不冷,慢慢地不動了。國王把百花羞扶起來,又彎腰把男孩抱了起來。老頭的腰已經不太好了,抱孩子的時候胳膊在抖,但他沒鬆手。
琦玉趴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疼,是一種暖的、燙的、像是大熱天喝了一大口熱水的感覺。低頭看自己的虎爪,爪子上正在冒金光。那種光不是錦斕袈裟的佛光,是從自己身體裡往外湧的,從骨頭縫裡、從血管裡,沿著每一根虎毛往外冒。
功德金光。琦玉不認識這個詞,但他認得出這種感覺。上一次有這種感覺是在黑松林裡聽見沙小野喊疼。
金光從老虎身上炸開,整座大殿被照得金碧輝煌。百花羞抬起手臂擋住眼睛,國王轉過身把孩子護在懷裡。悟空和悟能同時退了一步,悟淨倒是沒動,眯著眼看那隻正在發光的虎。金光像水一樣漫過青石板,漫過所有人的腳面,然後慢慢收了回去,像潮水退潮,從大殿邊緣縮回琦玉身上。
老虎沒了。琦玉盤膝坐在地上,身上只剩一條大褲衩。錦斕袈裟蓋在膝蓋上,還在微微發光。
琦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人的手。又摸了摸頭頂。光溜溜的。
變回來了。語氣跟在超市買完東西結賬時說差不多。
百花羞看著他,看了很久。
大師。你到底是什麼人。
一個和尚。琦玉站起來,把袈裟重新披上,路過的。
第二天一早,國王在偏殿擺了早膳,這次不是一個人吃了。百花羞坐在國王左手邊,男孩坐在百花羞旁邊,正在用勺子舀粥,舀得到處都是。琦玉和幾個徒弟坐在對面,悟能已經在吃第三碗了,悟空在拿筷子敲他手背。
奎木狼的事還沒完。琦玉放下筷子,他現在有那把錘子,跑回黑松林去了。不把這事解決了,你們娘倆回不了家。
我可以留在這裡。百花羞說。
他不會讓你留。他會再來的。琦玉站起來,走到殿門口,看著黑松林的方向。晨光正好,萬里無雲。
走吧。黑松林,第二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