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在湧動。成千上萬的人擠在綵樓前,像一鍋沸騰的粥。
琦玉站在人群中,沒有往前擠也沒有往後退。他在人群中被推來推去,身體跟著人流的節奏搖晃,像一個不會游泳的人在水中隨波逐流。他沒有反抗,因為他知道反抗也沒用——這種規模的人群,你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方向。他被擠到一個賣糖葫蘆的旁邊,又被擠到一輛板車旁邊,再被擠到一個踩了別人腳正在吵架的胖子旁邊。
悟空在後面跟著,他也不擠,但他在人群中像一條魚一樣靈活——側身、閃避、從縫隙中穿過,始終保持著能看到琦玉光頭的距離。悟能塊頭大,擠得滿頭大汗,嘴裡不停地罵著別擠了別擠了。悟淨跟在最後面,用他高大的身體擋住人群的衝擊,一句話也沒說。
不知不覺間,琦玉被人群推到了綵樓正下方的位置。
他抬頭看了一眼。綵樓就在他頭頂不到幾丈遠的地方,樓上的大紅綢緞在風中飄動,連樓上宮女裙襬的花紋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樓上的公主端坐在簾幕後面,透過那層薄薄的紗簾,能隱約看到她正在俯視樓下的人群。她的姿態從容,不像是在等待命運的安排,更像是在尋找著什麼。
綵樓上,公主的目光在這顆光頭上停住了。
她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那種笑意不是溫柔的笑,而是一種獵手鎖定了獵物的笑。她轉身走到樓前,從身邊的宮女手中接過了一個繫著紅綢的繡球。那繡球用大紅錦緞縫製,綴著金色的流蘇,在陽光下泛著喜慶的光。
她站在樓邊,雙手託著繡球,目光再次鎖定了下方那顆光頭的頭頂。
樓下的人群在尖叫。年輕男子們揮舞著雙手,跳著腳,希望能讓自己在人群中更高一些、更顯眼一些。但公主的目光沒有在那些高舉的手臂上停留哪怕一瞬。她的目光一直鎖定在那個位置——那顆反射著陽光的光頭。
她雙手輕輕一推。
繡球從她手中飛出。
不是高高拋起隨意落下,而是帶著一道精準的弧線——像一隻訓練有素的信鴿,穿過無數雙高舉的手臂,擦過一個年輕人跳起來的手指,繞過一面揮舞的旗幟,直直地朝著那顆光頭的方向飛去。
咚——
繡球不偏不倚地砸在了琦玉的僧帽上。衝擊力把他的僧帽打歪了,滑到一邊,露出了整顆光溜溜的頭。繡球從他的帽子上滾落,滑進了他的袖子裡。
人群安靜了一瞬。
那一瞬間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所有的歡呼聲、吶喊聲、尖叫聲在同一秒內消失了。成千上萬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那顆光頭和他袖子裡的繡球。
然後爆發出更大的喧譁。
公主的繡球打中了一個和尚!
一個和尚接到了繡球!
駙馬是個和尚!
呼喊聲此起彼伏,帶著驚訝和看熱鬧的興奮。
琦玉站在人群中央,低頭看著袖子裡那個繫著紅綢的繡球。他伸手把繡球掏了出來,拿在手裡看了看——就是一個普通的繡球,紅緞子做的,金色流蘇,聞起來有股淡淡的胭脂味。他看完了,又把它放回了袖子裡。
他轉頭在人群中尋找悟空。
悟空站在幾步之外。他沒有像周圍的人那樣激動或驚訝,而是雙手抱胸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清清楚楚地寫著四個字——我就知道。那種果然如此的表情,像是他早就料到會發生這一切,只是在等著它發生而已。
悟能站在悟空旁邊,嘴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拳頭。他看了看琦玉袖子裡的繡球,又看了看綵樓上的公主,又看了看琦玉,嘴巴張得更大了。
悟淨站在最後面,面無表情。但他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這是他跟了琦玉這麼久以來,面部表情最大的一次變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