陣線中央,有一道缺口。
那是聯軍陣型的一個轉角,左是龍族的水幕,右是哪吒軍團的槍陣,中間夾著一道三十步寬的亂石灘。石灘上到處是碎石頭,路不好走,大部隊不愛從這兒過。可惡佛不在乎。他們從黑霧裡鑽出來,一批一批,專往這亂石灘上湧,像水往低處流一樣自然。
悟淨站在缺口中間。
他站得筆直,降妖寶杖立在身前,兩手搭在杖上。僧袍上濺滿了黑霧,臉上也有一道黑一道灰的印子,分不清是土還是血。他站在那兒,從天亮站到現在,一步沒退。
第一個惡佛衝上來。
悟淨的杖動了。沒有多餘的動作,杖尖一挑,那個惡佛飛出去,砸在石灘上,滾了三滾,不動了。第二個衝上來,杖身一橫,拍在胸口,也飛了出去。第三個、第四個,連著撲上來,悟淨的杖不快不慢,一杖一個,像在河邊打水漂,啪、啪、啪,一個接一個,全落在同一片石灘上。
他身後,浪浪山的小妖們正貓著腰,從缺口裡往外送水。一個抱著水囊的小妖從他腿邊鑽過去,回頭小聲說了句:大師,您歇會兒吧,都打一天了。
悟淨沒回頭:不累。
您手不酸啊。
悟淨說,酸也得打。
小妖還想說什麼,忽然看見悟淨的杖動了,嚇得一縮頭,抱著水囊鑽出缺口。他身後傳來一聲悶響,又一個惡佛拍在石灘上。
陣線其他地方的動靜,從沒停過。東邊,哪吒軍團殺聲震天;西邊,龍族的水幕轟隆作響;陣後,小妖們挑著擔子來回跑,喊聲此起彼伏。只有這三十步寬的亂石灘上,安安靜靜的。沒有喊殺聲,沒有嘶叫聲,只有降妖寶杖拍在惡佛身上發出的悶響,一聲接一聲,像廟裡敲木魚。
有一個惡佛,從石灘右側的黑霧裡鑽出來,繞過了悟淨的正面。它趴在地上,貼著石頭,一點一點往缺口裡面爬。爬到離缺口還有十幾步的地方,它猛地竄起來,撲向一個揹著藥箱的小妖。
小妖嚇得叫了一聲。
降妖寶杖橫著拍下來,那個惡佛在半空中被拍了個正著,整個身子橫著飛出去,撞在亂石灘邊的巖壁上,化成一團黑霧,散了。
悟淨收杖,站在原地,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那個小妖癱坐在地上,懷裡的藥箱還抱著,臉色煞白。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大、大師,您怎麼看見的。
悟淨:它踩碎了一塊石頭。
小妖愣了。他低頭看看,亂石灘上,果然有一塊石頭碎成了兩半。那是惡佛爬過的時候,壓碎的。
耳朵比眼睛好使。悟淨說,別愣著,走吧。
小妖抱著藥箱,連滾帶爬地鑽出了缺口。跑出去老遠,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高瘦的身影,還站在缺口中間,像一根釘在石頭裡的釘子。
午後,亂石灘上的惡佛忽然多了起來。不是零散的了,是成群的,二三十個一起湧過來,僧袍擠著僧袍,嘶叫聲連成一片。缺口兩邊的陣線都騰不出手,只能靠悟淨一個人頂。
悟淨把降妖寶杖橫過來,一杖掃出去。前排七八個惡佛像麥子一樣倒下去。後面的踩著前面的屍體往上湧。他再掃,又倒一片。再湧,再掃。杖影在亂石灘上連成一片,像一堵會動的牆。他不出聲,不後退,每一杖都砸在實地上,砸得那些嘶叫聲一次比一次低。
有個惡佛從亂石堆後面摸上來,貼著地皮爬,眼看就要摸到悟淨腳邊。悟淨杖尾往下一頓,那個惡佛被釘在石頭縫裡,掙了兩下,不動了。
遠處,文殊菩薩站在金光結界的邊沿,看著亂石灘這邊,看了一會兒,對身邊的普賢說:那個守缺口的沙彌,一整天了,沒退過一步。
普賢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他以前是捲簾大將。給玉帝捲簾子的。
捲簾子的?文殊愣了一下,捲簾子的,怎麼比天兵還能守。
捲簾子的人,站慣了。普賢說,一站的功夫,能站幾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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