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司恆從恆信律所出來時,已經快晚上十點。寫字樓大廳只剩值班保安,地面被燈光照得發亮,玻璃門外夜風捲著落葉往臺階下滾。他手裡拿著褚南亭給的檔案,撫養權補充材料,限制裴映雪接觸厲知嶼,要求厲家配合心理干預,每一行字都規整,落在紙面上,壓得他胸口發悶。
他走到車邊,剛要拉開車門,一輛紅色法拉利從路口駛來,剎在他面前。車窗降下,戚染摘下墨鏡,冷眼看著他。“厲總,聊兩句?”
厲司恆沒說話。戚染推門下車,手裡拿著一隻平板,另一隻手拎著冰美式,走到他面前,視線從他手裡的檔案掃過。厲司恆皺眉:“聞晚讓你來的?”戚染笑了一下,“她沒那麼閒,她現在忙著保護自己,保護孩子,順便把你們厲家那點爛賬整理乾淨。”
厲司恆語氣沉下去:“這是我和她之間的事。”戚染把冰美式往車蓋上一放,“你每次說這句話,都代表你又想把別人趕出局,然後繼續欺負她。”
她開啟平板,點開文件,螢幕亮起,標題寫著“厲司恆五年渣男語錄大賞”。厲司恆眉心一跳,剛要開口,戚染抬手打斷他,清了清嗓子,逐字念出第一句:“別鬧了,我晚上有應酬,回不去。你那點小感冒自己吃點藥。”她抬頭看他,“當時聞晚燒到快四十度,給你發了十一條訊息,你已讀不回。”
厲司恆喉嚨發緊,沒有回答。戚染繼續往下滑,念出第二句:“家務是妻子的本分。”她唸完,笑意淡了,“聞晚給你做五年飯,洗你五年襯衫,整理你五年行程,你一句本分,全抹了。”厲司恆低聲道:“我當時不是那個意思。”戚染立刻抬眼:“那你是什麼意思?她應該感恩?應該跪謝你給她一個厲太太的空殼?”
厲司恆沉默。戚染又點開錄音,平板裡傳出他過去的聲音,一句接一句,“聞晚,別讓我笑話你”“你鬧夠了沒有”“孩子還小,你跟他計較什麼”,每一句都來自不同場景,卻帶著相同的居高臨下。厲司恆站在原地,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下。
戚染關掉錄音,往前一步,聲音壓低:“你知道最噁心的是什麼嗎?不是你說這些話,是聞晚聽了五年。”她停了一下,“她病到快死,你陪裴映雪過生日。她想見孩子,你們說她不會帶。她要離婚,你們讓她淨身出戶。現在她不要你了,你開始追到商場門口問她身邊男人是誰。厲司恆,你不覺得自己可笑嗎?”
厲司恆終於開口:“我知道我錯了。”戚染看著他的沉默,等了幾秒,“那你說說,你錯哪兒?”他想說很多,錯在沒有公開她,錯在沒有照顧她,錯在把裴映雪放進他們的生活,可話到嘴邊,他發現任何一句都太輕。戚染眼底的冷意更重,“你看,你連認錯都不會。”
她把手機螢幕轉向他,上面是一張照片,厲家老宅兒童房門口,裴映雪提著小黃鴨玩偶進去,穆華蓉站在旁邊,照片時間晚上九點四十七。戚染說:“你前腳剛聽完褚南亭說限制裴映雪接觸孩子,後腳你媽就把人放進兒童房,還鎖門。”
厲司恆立刻拿出手機撥給老宅,無人接聽,又撥給穆華蓉,響了很久,還是沒人接。他轉身就要上車,戚染在他身後開口:“如果厲知嶼今晚再被裴映雪教出什麼話,聞晚不會再給你第二次機會。還有,別再說讓她回家,那個地方,現在只剩你的傢俱。”
厲司恆沒有回頭,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駛出路邊。車開到一半,何正邦來電:“厲總,老宅那邊傭人回話了,小少爺已經睡下,裴小姐也離開了。”厲司恆握著方向盤:“她跟孩子說了什麼?”何正邦遲疑了一下,“傭人說聽不清,只聽見小少爺哭了一會兒,後來裴小姐哄了很久。”厲司恆吩咐明天一早把兒童房門口的監控拿給他,結束通話電話。
前方路口,通往老宅的方向亮著綠燈,右側是回西郊別墅的路。他在路口停了幾秒,最後打了右轉燈。
半小時後,車停在西郊半山玖號門口。別墅沒有燈,他推門進去,玄關空著,沒有拖鞋,沒有等候,也沒有任何聲響。厲司恆站在門口很久才換鞋進屋,戚染那句“只剩你的傢俱”在耳邊反覆響。
他走進書房開啟燈,從書櫃最底層取出一個多年沒碰過的硬碟盒,裡面存著過去五年家裡所有電子相簿的備份。硬碟接上電腦,螢幕亮起,資料夾一個個展開,婚後第一年,婚後第二年,厲知嶼出生,老宅家宴。他的手指停在滑鼠上遲遲沒有點開,幾秒後點進第一個資料夾。
第一張照片跳出來,除夕夜客廳暖燈下,聞晚坐在他身旁,雙手放在膝上,笑得很規矩,而他看著手機,連鏡頭都沒有看。他繼續往後點,第二張,第三張,第四張,每一張裡聞晚都在笑,可每一張裡她都在等他回頭。
厲司恆盯著螢幕,手指停在下一張照片上。縮略圖裡聞晚懷中抱著剛出生不久的厲知嶼,臉色很差,卻仍努力看向鏡頭,而照片右側的他只露出半個背影,正接著一通電話。檔名下面顯示日期,那天是聞晚生產後的第三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