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木門剛剛拉開一半。
書房內的空氣凝滯得如同深冬的湖水。就在聞晚即將邁步走入走廊的那一秒，聞謹行蒼老的聲音穿透了僵持的空間，帶著不加掩飾的無力感傳了過來。
“晚晚，你回來了。”
聞晚的腳步頓在厚實的地毯上。她轉過身，看著依舊坐在紅木書桌後的老人。聞澤衍站在一旁，快步走過來將那扇半掩的門重新推開，目光極為複雜地看著她。
聞晚沒有繼續往外走，重新回到寬大的書桌前。她拉開剛才那把皮質座椅，坐得筆首，視線平靜地落在桌面上那份泛黃的偽造證明上，等待著聞家掌舵人最後的底牌。
聞謹行端起紫檀木托盤裡的茶杯。由於手指缺乏力氣，杯底磕在托盤邊緣，發出清脆的碰撞聲。老人沒有喝茶，只是藉著這個動作掩飾內心的惶恐。
“最早趙淑芬在看守所交代的時候，聞崇遠還沒有被控制。我們根本不知道他在外面到底布了多大的網。”聞謹行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那個時候我怕提前驚動他，才讓阿衍把訊息死死壓下來，準備另外找路子去查。”
聞謹行嘆了一口氣，把茶杯放了回去，目光落在那個陳舊的檔案袋上。
“後來聞崇遠進去了，蕭家那個小子也落網了。我們以為最大的威脅己經拔除，阿衍順著舊檔去查，查出來的就是那份因為山體滑坡而開具的死亡證明。”聞謹行的語速變得很慢，“當年我們被那份假材料騙了，把她送走。十八年後查到的結果，又是一個死局。這讓我怎麼開口告訴你？”
聞澤衍站在書桌側面，接過了老人的話茬，聲音低沉。“晚晚，我想等把事情徹底查清。那份海外的失蹤報告寫得有理有據，連當地的警務記錄都有備案。我們想順著這條線，把當年那個經手人的底細全部翻出來。我們總想著，等把所有風險都排查干淨，確認不會對你造成任何二次傷害的時候，再把一份完整的答案交到你手裡。”
書房內只有落地鍾發出的滴答聲。
這番話聽上去極為合理。長輩為了保護剛剛找回來的孩子，為了避免不必要的恐慌，選擇獨自嚥下所有的不確定因素。
聞晚安靜地聽完這些解釋。她的眼神沒有任何波瀾，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發生改變。她看著面前這兩位在商界叱吒風雲的親人，用最平穩的語氣拆穿了這層看似溫情的外衣。
“爺爺，您這個理由只能說服您自己。”聞晚指著桌上那份檔案，字字清晰，“你們去查她的時候，聞崇遠己經被抓了，蕭屹寒也被控制了。你們有無數個機會可以把線索同步給我。您選擇隱瞞，根本原因不在於害怕驚動對手，在於害怕我。”
聞謹行的手背猛地繃緊，目光閃爍了一下。
“您害怕我知道，我爸媽曾經把所有的疼愛都傾注在另一個女孩身上。您擔心我會覺得，哪怕我回到了聞家，這個家裡也曾經有過另一個人代替了我的位置。”
這番話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切開了聞家粉飾太平的傷口。
聞晚在意的根本不是蘇婉清曾經照顧過誰。在她的認知裡，蘇婉清本來就是那樣善良的人，大人的陰謀不該讓一個嬰兒來承擔。她真正憤怒的，是聞家為了維持這種表面上的體面，毫不猶豫地剝奪了她的知情權，甚至替她做好了應對一切的決定。
聞澤衍的喉結上下滑動了兩下，西裝下襬被他的手指捏出深深的褶皺。
“我確實想等查出完整的答案。”聞澤衍看著聞晚的眼睛，語氣裡有著極深的懊悔，“我不想讓你剛剛回來，就要面對這些根本理不清的陳年舊賬。我總覺得只要再往前走一步，只要再等幾天，我就能把那段過往處理得乾乾淨淨。”
“處理得乾乾淨淨的代價，就是沈予寧帶著滿腔的恨意，被人當成一把尖刀首接插進社群健康專案的心臟裡。”聞晚站起身，沒有任何吵鬧的姿態，只有極度冷靜的覆盤，“你們習慣了替別人做決定，總覺得給出完美的結果才是負責。但現在我們面對的對手，早就把你們這種習慣算計到了極致。”
陳志遠能在厲氏和雲霖之間編織那麼大一張網，靠的就是不同人之間的資訊壁壘。聞家的自作聰明，恰恰成了反派網路裡最完美的一環。
聞晚走到書桌前，將那份偽造的死亡證明、出境許可，以及所有的相關卷宗重新歸攏。她動作利落地把這些檔案裝進牛皮紙袋裡，將繞線一圈一圈重新纏好。
聞謹行看著她的動作，嘴唇動了動，想伸手阻攔，最終只能頹然地垂下手。
“這些舊檔我帶走了。以後關於沈予寧的事，有關當年那筆信託的去向，全部劃入我的安全委員會來查。聞家任何人不需要再為了保護我去隱瞞任何資訊。”聞晚拿起檔案袋，轉身走向書房大門。
“晚晚。”聞謹行撐著書桌站起身，蒼老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單薄，“今晚不留在莊園休息了嗎？”
聞晚停在門口，回頭看了老人一眼。她的目光裡依然保留著對祖父的敬重，但也多了一層無法輕易越過的邊界感。
“厲氏明天一早還有針對東區專案的整改會議。今晚我回市裡的住處。”聞晚握著門把手，語氣平緩，“爺爺，您早點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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