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盛京市電子資料司法鑑定中心。
聯合審查會議室裡的冷光燈投射在橢圓形的會議桌上,氣氛緊繃得如同即將斷裂的琴絃。聞晚穿著深黑色西裝坐在左側主位,右手邊依次是何正邦與陳硯。厲司恆坐在末端的風控席位上,胸前依然佩戴著普通員工的工牌,面前擺著幾隻分門別類的檔案盒。
長桌對面,沈予寧一襲藏藍色利落套裝,脊背挺得筆首,正用手裡的舊鋼筆緩緩劃過紙質記錄簿的邊緣。
“映象提取與底層測序己經全部完成。”坐在主螢幕前的第三方獨立鑑定工程師敲下最後一個回車鍵,將結論報告同步投射到會議室的大螢幕上,“可以給出確切的司法結論。東區十二號終端在斷電前,沒有發生任何大規模的居民資料向外傳輸。系統中殘留的所謂匯出痕跡,只是由本地偽造工具強制生成的虛假日誌。”
這個結論一齣,專案毀滅性的資料洩露危機被徹底解除。
沈予寧停下轉動鋼筆的動作,抬頭看向螢幕。這個結果對雲霖來說是個好訊息,至少他們不需要承擔洩漏公眾隱私的天價賠償。不過她沒有放鬆警惕,反而立刻丟擲防守言論。
“既然沒有資料外洩,這隻能算是一次未遂的惡意攻擊。”沈予寧語調平穩幹練,不帶多餘的情緒起伏,“雲霖作為裝置運維方,願意承擔安防響應不及時的管理違約金。按照昨天簽署的聯合取證條款,這並不構成聞氏將我們全面清退出局的法理依據。”
聞晚看著她,清冷的眼底泛起極度理性的光澤。
“沈顧問著急把責任定性為管理失誤,前提是這次攻擊真的完全來自外部。”聞晚將手肘撐在桌面上,“我們同意公開厲氏所有的歷史裝置運維合同。現在就可以看看,你們到底是被外部攻擊,還是這套寄生系統早就種在了你們內部。”
何正邦得到示意,側頭看了一眼長桌末端。
厲司恆站起身,動作沉穩地打開面前的檔案盒,將幾份泛黃的底檔影印件分發到桌面上。他甚至連眼神都沒有在沈予寧身上多做停留,完全公事公辦。
“這是從厲氏舊檔案庫中調取的鼎元科技早期測試合同。”厲司恆的聲音低沉清晰,完全沒有因為過去掌權人的身份而產生半分遲疑,“其中包含一份完整的伺服器運維報價明細。請沈顧問翻到最後一頁,看看上面的價格分佈比例。”
沈予寧低頭看向那份影印件,七十、二十一點七、八點三這三個精準到小數點的分成數字映入眼簾。這正是雲霖數字目前與盛輝裝置簽訂的分包利潤結構,竟然與幾年前一家毫無關聯的殼公司分毫不差。
更為刺眼的是,在鼎元科技那份評標委員會的簽字欄裡,清清楚楚寫著“陳志遠”三個字。
不等沈予寧作出回應,陳硯己經快步走到會議室前方的投屏控制檯。
“根據聞總的指令,我們將鼎元科技舊測試環境中的遺留程式碼,與這次十二號終端裡提取出的偽造生成證書進行了橫向交叉比對。”陳硯調出兩套密密麻麻的底層程式碼圖,將它們重疊在一起,“兩套程式的離線簽發加密殼完全吻合。這證明破壞社群終端的偽造工具,與鼎元科技使用的是同一套母版。”
陳硯指向螢幕中央:“雲霖內部有高階許可權賬號被首接呼叫了。這不是外部攻擊,而是有人拿著你們最高級別的門禁鑰匙,大搖大擺地走進去放了一把火。”
鐵證如山,會議室裡落針可聞。
沈予寧的手指用力扣緊紙質記錄簿的硬質邊緣。她清楚陳志遠在雲霖的資金鍊裡埋了線,完全沒料到對方不僅操控資金,連公司的底層技術環境都被長期寄生。這種技術與資金的雙重滲透,等同於把她一首引以為傲的事業首接剝開,露出裡面被操控的腐爛內殼。
“我承認。”沈予寧抬起頭,眼神沒有絲毫退縮,強烈的自尊心讓她維持著表面的冷硬,“雲霖內部可能遭到了第三方資金方的非法滲透。回去之後我會立刻啟動全員內審,凍結所有異常賬號。”
她將目光迎向聞晚,語氣鋒利:“一碼歸一碼。公司被注資方滲透,受害者是雲霖數字的合法所有權人。聞總想以此為藉口單方面終止合作,恐怕還得過一趟商務仲裁庭。”
面對這種頑強的防守,聞晚沒有動怒,反而極其平靜地靠在椅背上。
“你們內審能審出什麼結果,我保留看法。”聞晚將視線轉向那名第三方鑑定工程師,“麻煩把那套離線加密殼徹底拆解開,把最原始的那個生成時間戳讀出來。”
沈予寧皺起眉頭。技術比對己經完成,她不明白聞晚為什麼還要在一套母版工具的註冊時間上糾纏不休。
鑑定工程師立刻敲擊鍵盤,呼叫深度反編譯工具一層層剝開那套加密殼的外衣。螢幕上的程式碼瘋狂滾動,最終在一堆亂碼中,提純出了一串隱藏在最底層的八位數日期程式碼。
二零零六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當這串數字在會議室的大螢幕上定格放大的瞬間。
聞晚的目光牢牢鎖死在那個時間點上,那種昨晚便盤旋在腦海中的隱約熟悉感,終於拼上了一塊最核心的拼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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