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遊眼前閃過了很多片段，最多的就是那天莊野離開的背影，那個背影那麼悲涼，好像要滲出血來，一個紅色的輪廓。
他腦子一片混亂，卻又從來沒像現在這樣清醒過。
他跟莊野，不管是天意還是人為，不管是主動還是被動，左右又重新走到了一起，這是程遊經過掙扎後默許的。分開他們的可以是自己的離開，但不能再是程雲的威脅。
他想讓兩個人之間的事變得純粹一些，只跟他們兩個有關，兩年前後退的那一步，程遊不想再重複了。
“我不選。”程遊的嗓子還是啞的，但聲音無比堅定，看向程雲的眼神雖然平靜，但蘊含著波濤洶湧，“我不選，莊野奶奶也是明事理的人，光憑你一張嘴，別人憑什麼相信你？”
程遊突然就有點慶幸當初自己偷偷拿走了程雲拍的兩人的那些照片。分手以後他渾渾噩噩，確確實實讓程雲相信並且放鬆了警惕，才有機會發現並拿走了那些能證明兩人關係的照片。
“照片嗎？”程遊笑了一下，“是你放在抽屜裡的那些照片嗎？想用那些證明嗎？”
程雲有一瞬間的失神。
程遊突然頭疼起來，他看著程雲的表情，知道自己說對了，脊背突然竄上一股涼意。
“你怎麼知道的？”程雲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拿了？”
“我拿了，我不僅拿了，而且燒了，我不僅燒了，連你電腦裡那些照片都刪了個乾乾淨淨。”程遊呼吸不暢，“你這人工作上什麼都好，就是有一點漏洞，你的密碼，是你跟我爸結婚的那天。”
說出來程遊都覺得很可笑，因為丈夫的出軌離開而痛不欲生的人，居然把兩人的結婚日期當做密碼用了這麼多年。每每想起來，程遊就覺得一陣窒息，那不僅僅是一個密碼，更讓程遊覺得自己像一個笑話，這麼多年，作為一個兒子，不像，作為一個覆仇工具，更加不徹底。
到頭來，什麼也不是，連自己想要什麼，應該走什麼路也不知道。
程雲的表情出現了裂縫，比起被程遊刪掉的照片，從程遊嘴裡聽見這樣的話更讓她崩潰，就好像她一手掌握的東西突然失控了。
“程遊！你跟你爸是一樣的貨色，無恥，沒有一點良心！”
程遊默默聽著，有時候他真的覺得程雲也應該去醫院看看，儘管她從來不承認自己有病。
“對，我沒良心。”他很大方地承認，破罐子破摔，“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吧，反正我不同意跟莊野分開，哦對，我就是重新跟他好了，我這輩子只可能跟他一個人好，我活著跟他好，死了變成鬼也跟著他，離不開了。”
“你要威脅，就說去吧。”程遊淡淡道，“但說之前先考慮考慮你的精神狀態，會不會被人當成瘋子。”
程雲表情像吃了蒼蠅一樣難受。她想不明白，想不明白為什麼無論如何程遊也不肯領自己的情，想不明白他為什麼一定要走歪路。
“小遊。”程雲突然這麼叫他，“你聽媽媽的話行不行？媽認識很多有名的醫生，肯定能治好你，你好好治病，等你好了，我再給你安排一份工作，之前的事我就當做沒發生，你好好上班，出人頭地，跟我去見你爸。”
程雲一共就叫過他兩次“小遊”，一次是她跟程遊爸爸剛離婚的時候，一次是現在。
兩聲“小遊”相隔了二十年，後面跟的內容卻幾乎一模一樣，就像一條軌道，在時間的長河裡一直蔓延，跨越二十年的光陰，如今仍然想框住他。
但八歲的程遊願意，快二十八歲的程遊不願意了。
“我不願意。”他平靜地說出了自己真正想說的話，為他，也為當年那個孩子，“我不會再按照你給我規定的路走了。”
平靜往往最傷人，程雲看不得他這一副無關痛癢的表情，又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揚起巴掌就要落下。
程遊很累了，累到不想躲，也藏了私心，她想打就打吧，打完了兩清，於是他閉上眼睛。
意料之中的疼痛沒有來臨，他聽見開門聲，接著是程雲從喉嚨裡滾出來的模糊不清的喊聲。
程遊睜開眼，看見莊野牢牢抓住了程雲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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