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好像見過裴濯的父親。
榻上的裴濯, 安靜地就像睡著了,他無聲無息、無知無覺,似是陷入了永恆的沈睡中, 面上一點血色也沒有, 而身前的衣裳染滿了大片大片的暗紅血鏽。
蕭嬛手顫顫地撫上了裴濯的面龐,昔日衾枕間的溫熱觸感半點不再, 只是冷, 觸手的寒意似能鑽滲進她的骨血裡,她不由地身體也輕瑟起來, 似是因為寒冷,又似是因為害怕, 卻也不知自己是在害怕什麼, 只是顫著指尖去輕探裴濯的氣息。
猶有一絲氣息, 儘管微弱, 微弱似遊絲浮在空中,稍稍有微風拂過, 就會斷了。蕭嬛似想挽住這絲氣息, 她也不知自己心中在想什麼,她像已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就只是……希望眼前人能睜開眼來,她像是還有話要對他說,可她要對他說的話,似是早就已經說盡了, 還有什麼話要說呢……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就是忍不住呼喚裴濯,一聲又一聲地朝榻上人呼喚, 將嗓音都喚得嘶啞。彷彿那一聲聲,是從她長久空洞的心中驟然爆發出來,每一聲都帶著深入骨髓的怨恨,或是其他。
“我不許他死!我不許裴濯死!”蕭嬛終於意識到有人正緊緊摟抱著她,而那人是她的弟弟蕭鸞,她緊緊抓住蕭鸞的雙手,像是在懇求蕭鸞命人將裴濯救醒過來。
她是在懇求救人,卻又銜著咬牙切齒的深切恨意,她恨裴濯在今日舉刀自戕,她恨裴濯就用她扔給他的那把匕首,她恨裴濯,她愈發恨透了他,她要他醒過來,她要和他好好算賬,他們之間有太多的怨恨,是一世都無法解開的怨結,他怎能就這樣一死了之。
蕭嬛想她此刻大抵十分面目猙獰,因她在弟弟蕭鸞的眼中,清楚地望見了滿溢眸中的驚惶與痛惜。弟弟蕭鸞手撫著她的鬢髮,似在強抑心中驚惶,努力想寬慰她,弟弟嗓音沙啞地對她道:“朕知道了,朕即刻就下旨,令御醫來救治,阿姐別怕,有朕在這裡,朕不會離開阿姐,凡事都有朕在這裡……”
蕭嬛得了弟弟這句話,似得到了稍許寬慰,卻又在心中覺得奇怪,她有什麼可怕的,難道她是在怕裴濯死嗎?不,弟弟這是誤解了,她不是害怕裴濯死去,她只是見不得裴濯就這樣一死了之。卻也沒有力氣來告訴弟弟她的想法,她像是渾身都已被抽空了氣力,如不是弟弟一直在緊緊地摟抱著她,她早就癱軟著跌在了冰冷的榻旁。
弟弟蕭鸞仍是手摟著她,像她是一隻飄飄搖搖的風箏,略微鬆勁,就再捉握不住。蕭鸞勸她道:“我們到別處去等待,讓御醫們在此抓緊救治,好不好?”
蕭嬛卻是搖頭,目光一瞬不瞬地緊盯著榻上的裴濯,她不能離開,也許就在她看不見的時候,裴濯就斷了氣息,永遠不會再醒來,她不能容裴濯就這樣離去,一句話也沒有,她忽地想起了裴濯的那紙遺書,那是裴濯自以為留給世間最後的話,他會說什麼,他會在遺書中說她什麼……
蕭嬛忙令人將遺書拿到了她眼前,像是溺水之人緊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猛地將那紙遺書抓在了手裡。她目不轉睛地一字字看去,卻見裴濯並沒有在遺書中提及她半個字,來回看了幾遍,都是一字皆無。
這封遺書,就只是寫給裴家人,遺書中的大半言語,都是裴濯對太皇太后、對裴行憲夫婦的愧疚,裴濯在遺書中愧疚於太皇太后的疼愛,愧疚於裴行憲夫婦的養育之恩,裴濯感念與堂兄弟們的兄弟情義,託請堂兄弟們在往後照顧好伯父伯母。
在遺書最末,裴濯道他是因罪而自戕,道他只能將諸恩負盡。裴濯說他已負罪多年,一身罪孽無法洗清亦無法償還,說他早有死念,而今終於決定以一死償之,將骯髒之軀歸於塵土,將性命歸還天地。裴濯懇請伯父母在他死後,不設葬儀,不立墳冢,而就將骨灰灑於城郊官道,任來往車馬踏踐經過。
蕭嬛看不明白這封遺書,她不懂得裴濯所說的,一身罪孽無法洗清,亦無法償還。裴濯在政事上一向能幹清明,不會有貪腐之類的罪過,他所說的罪過,也不可能與她有關。
如果裴濯將他在婚姻中的變心、將對她那幾年的冷漠,視為罪過,那他當年應該就不會那樣做,就算做了,也不是不可償還,那三年裡,她一直在等他回心轉意,她給了他那麼多次的機會,他為何不悔過,為何不再說一聲愛她……
既然這些都不可能,那還能有什麼,還能有什麼呢……蕭嬛想不明白,就像這幾年裡,她在清楚地怨恨裴濯之時,對他的一些行事,總是無法理解。
就如同過去無能為力,此刻她也就只能默默待在這間血氣瀰漫的房間裡,看榻前人影圍聚搖晃,看榻上裴濯面色蒼白,靜靜地等待一個未知的結果,無能為力地等待著,隨同心中或許永遠都解不開的疑惑。
恍惚間,蕭嬛凝視著裴濯沉默的面龐,驀地想起她曾經來過這裡,來過裴濯的這間屋子。在婚後,與裴濯感情恩愛時,她曾陪裴濯回過裴家,還曾在這裡下榻過,那時的她,好奇地打量裴濯從小長大的居處,問了裴濯許多小時候的事,還有他的父母。
裴濯帶她來到了裴家的祠堂,在祠堂裡,她看到了裴濯父母親的畫像。在望著裴濯父親的畫像時,她依稀感到有些眼熟,起初以為是裴濯長得像他父親的緣故,但細細看了,卻覺裴濯生得更似他的母親,而她之所以會感到裴濯父親有些眼熟,是因她從前,好像見過裴濯的父親。
但裴濯的父親,在裴濯十歲前就已過世,那時她還沒有嫁給裴濯,還不是裴家的兒媳,怎可能見過裴濯的父親呢?她在滿心詫異之下,在裴濯父親的畫像前,努力地想了又想,終於在忽地靈光一現時,記起了小時候的一件事,深埋在她腦海深處的一件小事。
那是她大概五六歲時,一日她想要出門玩耍,家裡嬤嬤就抱她出去逛街看燈。街上人潮湧動,當嬤嬤為給她掏錢買一隻小花燈,而暫時將她放在身邊地上時,她被流水般的人潮擠了一擠,就跌跌撞撞地不知道走到哪裡去了,小小的孩子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只能看到大人們的衣襬裙襬,再怎麼努力仰起頭,也看不到嬤嬤的熟悉面龐。
她又是著急又是害怕,就快要急哭出聲時,忽然有名男子蹲身在她面前,男子生得相貌溫和,說話聲音也很是溫和,詢問她是不是和家裡人走散了,又叫她不要害怕,說他會送她回家。
她害怕遇到壞人,可是心裡又感覺這名男子對她沒有壞心,就在猶豫片刻後,朝男子伸出小手,要和他拉鉤約定,說男子送她回家後,她讓爹爹孃親請他吃飯喝茶,又說男子要是騙她,一定會有報應的。
男子微微一笑,伸出手來和她拉鉤約定,而後就牽著她的小手,送她回家。一路上,男子緊緊地攥著她的小手,她都能感覺到男子掌心熱得在出汗,感覺男子似是半邊身體都有些僵硬。
經過一處花燈攤時,她被攤上一隻顏色花哨的雙鯉燈吸引了目光。她並沒有開口,但攤主注意到小孩子炙熱的目光,就朝她身邊的男子笑著吆喝道:“為你閨女買盞燈吧,我這兒的燈,是全京城最漂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