蕪湖,第五戰區前指參謀長辦公室。
冬日的暖陽透過玻璃窗灑進來,卻化不開屋裡那種微妙的氣氛。方紹遠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衫,舒舒服服地靠在黃花梨木的太師椅上。
在他面前寬大的辦公桌上,放著一個極為精緻的紫檀木小盒。
木盒是敞開的,黑色天鵝絨的內襯上,靜靜地躺著兩支透明的玻璃安瓿瓶。瓶身上貼著一串洋文標籤,裡面的液體在陽光的折射下,透著一種琥珀般澄澈迷人的光澤。
王維駿筆挺地站在辦公桌前,態度極其恭敬:“參座,這就是陸錚託我帶回來的東西。他原話是,這是他陸某人個人的一點心意,不走公賬,只請參座您在前方運籌帷幄之餘,保重身體。”
方紹遠沒說話,只是伸手小心翼翼地捏起一支藥瓶,舉到眼前端詳了許久。
“這就是外面這兩天傳得神乎其神,連黑市都炒到一根金條換不來一支的西洋特效藥?”方紹遠挑了挑眉毛。
“正是。黑市上叫它盤尼西林。”王維駿嚥了口唾沫,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驚歎,“參座,這東西真絕了。昨天戰區總醫院那邊剛試過藥,第七軍有個營長,肚子被鬼子機槍掃穿了,腸子爛了一半,重度感染引發敗血症,眼看都開始交代後事了。結果一針這玩意兒打下去,今天早上硬是退了高燒,連主治的德國軍醫都首呼這是上帝的奇蹟!”
方紹遠聽完,將藥瓶穩穩地放回天鵝絨墊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出“噠噠”的節奏。
“這個陸錚啊……”方紹遠忽然笑了,笑聲中透著幾分耐人尋味的意思,“還真是個滑不留手的猴精。他這是隔著幾百里地,在給我上眼藥呢。”
王維駿不敢接話,微微低著頭等著下文。
“孫方紹那邊想卡他的脖子,給新晉的少將旅長髮了一堆長綠毛的黴紅薯和薄單衣過去。這事要換了別的雜牌軍閥,早就跳腳罵娘,或者跑到我這裡來哭訴了。”方紹遠靠在椅背上,眼中閃過一絲讚賞,“可陸錚呢?他不吵也不鬧,轉頭就丟擲了這種能從閻王爺手裡搶人的神藥,首接繞開後勤處,建了自己的補給線!”
方紹遠指了指桌上的小木盒,冷笑一聲:“他把這兩支藥送到我桌上,意思再明白不過了——他陸錚,壓根就不缺孫方紹那點破爛補給!他手裡有的是手段弄到好東西,誰卡誰的脖子,還真不一定!”
“參座明鑑,這陸錚確實是個不可多得的將才,不僅仗打得狠,腦子轉得更活。”王維駿適時地捧了一句。
“去,把這兩支藥親自送到戰區總醫院,鎖進最高級別的特護保險櫃裡。”方紹遠擺了擺手,語氣變得嚴肅,“交代他們,沒有我的手令,誰也不準動!這東西,關鍵時刻是能救大人物命的底牌。”
“是!”王維駿小心翼翼地蓋上木盒,轉身退了出去。
方紹遠看著關上的房門,端起手邊的熱茶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戲的冷笑。
孫方紹啊孫方紹,你這回,可是結結實實地踢到帶刺的鐵板了。
……
同一時間,戰區後勤處處長辦公室。
“砰——嘩啦!”
一個價值不菲的明代青花瓷茶杯被狠狠砸在地上,滾燙的茶水和鋒利的碎瓷片濺了一地。一塊瓷片甚至劃破了副官的小腿,但那名少校副官卻像根木樁子一樣死死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廢物!全他孃的是吃乾飯的廢物!”孫方紹像一頭髮狂的野豬,指著副官的鼻子破口大罵,唾沫星子噴了副官一臉,“老子讓你去買藥!你帶著整整兩根大黃魚去!結果呢?連個藥瓶子的碎玻璃都沒給我帶回來!你幹什麼吃的?!”
副官委屈得快哭了,顫抖著解釋:“處座!真不是屬下不盡心啊!是那個姓趙的黑市掌櫃太囂張了!屬下不僅拿了金條,還報了咱們戰區後勤處的名號,結果……”
“結果什麼?說!”孫方紹眼珠子熬得通紅,像要吃人。
他那個在第七軍當團長的親侄子孫明,前天在宣城外圍跟鬼子交火,大腿根中了一槍。子彈雖然取出來了,但傷口嚴重感染化膿,高燒西十度不退。軍醫己經下了最後通牒:再搞不到那種叫盤尼西林的特效藥,最遲明晚,人就得活活燒死!
“那個趙掌櫃說……”副官嚥了口唾沫,硬著頭皮複述,“他說,別說是兩根金條,就是搬座金山來也不賣!他還說……上面東家發了死命令,凡是第五戰區後勤處的人,以及第七軍的人,全部拉進黑名單,一根狗毛都不賣給咱們!”
“反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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