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落山的時候，蘊藻河兩岸都安靜下來了。
這種安靜讓人更難受。白天打仗的時候腦子裡全是腎上腺素，沒工夫想別的。一停下來，各種感覺就全湧上來了——餓。渴。疼。困，以及數不完的傷亡名單。
趙大柱拿著統計上來的數字找到陸錚，臉色不太好看。
“團座，全團現在能拿槍的，一千六百八十七人。陣亡一百七十三，重傷二百四十一，輕傷還在陣地上的沒算。彈藥消耗了六成多，迫擊炮彈就剩十一發了。”
陸錚接過那張紙，上面的字歪歪扭扭，趙大柱寫字跟畫符似的。
“旅部那邊有訊息嗎？”
“通訊兵試了半天，電話線早斷了，派了兩個人去聯絡，還沒回來。”
意料之中。大撤退一旦開始，各級指揮部自己都在跑，誰有空管一個炮灰團？
馬文才從東渡口那邊走過來，一瘸一拐的，右腿膝蓋磕了一塊，褲子破了個洞，裡面纏著繃帶。他手裡攥著一沓紙，走到陸錚面前遞過來。
“二營陣亡名單，一共四十七個。我把家鄉地址都記下來了，萬一......以後有機會給家裡寄個信。”
陸錚接過來翻了翻，紙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和籍貫，字跡工整，每一個都沒馬虎。
“你腿怎麼回事？”
“跳戰壕的時候磕的，不礙事。”馬文才推了推眼鏡，“團座，東瀛人今晚會不會再來？”
“白天吃了那麼大的虧，晚上肯定不會大規模進攻。但派人摸過來偵察是一定的——他們得搞清楚我們到底有多少兵力。”
趙大柱往地上吐了一口：“昨晚不就來過一回？這幫小鬼子記吃不記打。”
“昨晚那是他們不知道這邊有人，今晚不一樣。被揍了一天，他們會更小心，人數不會多，但一定會來。”
陸錚心裡盤算著那個數字——十三。
再殺十三個人，累計擊殺就到五百。第二階段解鎖之後，75山炮。彈藥補給包。工兵班，全都能買了。尤其是彈藥補給包，十五個點換全團一個基數的彈藥，簡直是續命神器。
“各營輪流休息，三分之一的人值哨，其餘人在戰壕裡睡。不許生火，不許點燈，菸頭都給我掐了。誰要是點根菸被對面看見，就自己去當靶子。”
趙大柱應了一聲，去安排了。
馬文才沒走，猶豫了一下開口：“團座，白天那些兵——我是說那一百五十個突然冒出來的——”
“怎麼了？”
“二營的弟兄們一直在議論。說那些人不知道從哪來的，槍法好得離譜，配合也不像臨時湊的。有幾個老兵說他們從來沒在師裡見過這號部隊。”
陸錚看了他一眼：“你想問什麼？”
馬文才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又戴上，這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動作：“我不問來歷。但團座，白天要不是他們，中渡口就丟了。你手裡到底還有多少這樣的兵？”
“不夠多。”陸錚說了實話，“所以別指望我每次都能變出人來。自己的陣地自己守，這些人只是尖刀，不是靠山。”
馬文才點了點頭，沒再追問，一瘸一拐地走了。
這人心思細得像根針，陸錚知道他肯定沒完全信那個“師部特務隊”的說辭，但好在馬文才是聰明人，知道什麼時候該問，什麼時候該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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