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大可把手電筒照在他臉上,亮出革委會的證件和孫幹事簽了字的核查令,面無表情地說有人舉報你傢俬藏金銀,糾察隊奉命核查。
老馮看了那份核查令,嘴唇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終只是側過身,讓開了堂屋的門。
他知道自己沒有爭辯的餘地。
被貼大字報之後他就做好了這一天遲早會來的準備,只是沒想到來的不是革委會的幹部,而是這個在食堂當採購員時見誰都點頭哈腰、如今穿上糾察隊制服就翻臉不認人的崔大可。
崔大可帶人翻遍了老馮家的箱櫃。
臥室裡的紅木衣櫃被撬開了鎖,裡面除了幾件舊衣服和兩床棉被之外,還有幾個用舊報紙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布包。
老錢蹲在地上把布包拆開,裡面是兩枚金戒指、一隻銀手鐲,還有幾塊袁大頭,金銀在昏黃的手電筒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在黑暗的屋子裡顯得格外刺眼。
崔大可把金器銀器拿在手裡掂了掂,又拿手電筒照了照成色,嘴角微微翹起。
這才是剛開始。
崔大可讓人把臥室裡的床板掀開,老馮的老伴看見床板被掀,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說那是我當年陪嫁的首飾,不是什麼剝削所得。
崔大可沒有理她,繼續指揮人把牆角那隻老式樟木箱搬到堂屋中央,撬開銅鎖,裡面整整齊齊地疊著幾件舊旗袍、一沓發黃的相簿、一本英文版的工程學手冊,還有幾件用紅綢布裹著的古董瓷瓶。
老馮站在堂屋門口看著那些人把自己攢了大半輩子的東西一件一件搬出來放在地上,臉上沒有憤怒,也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蒼老的麻木。
他的小孫女被喧鬧聲吵醒了,從裡屋跑出來,穿著單薄的碎花睡衣,光著腳站在地面上。
她看見滿院子的手電筒光柱和穿制服的陌生人,嚇得抱著門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想哭又不敢出聲。
老馮的老伴蹲下來把孫女抱在懷裡,用乾枯的手捂住她的眼睛,自己卻己經淚流滿面。
崔大可把那些金器銀器收進隨身帶的布袋裡,分量不輕,隔著布袋都能摸出戒指和鐲子的形狀。
把瓷瓶和相簿留在原地,這些東西不好出手,帶回去也沒什麼用。
讓老錢寫了份現場查獲清單,清單上列著“雜項若干”“疑似金銀器物數件”,措辭模糊,金額不詳,把清單遞給老馮簽字。
老馮接過筆時手一首在抖,筆尖在紙上劃了好幾下才把自己的名字歪歪扭扭地寫上去,寫完之後放下筆,看著崔大可把那個布袋紮緊口子,說了句“這些東西,你們打算怎麼處理”。
崔大可把布袋拎在手裡,說按革委會規定,抄出物品統一上交登記,之後怎麼處置等組織通知。
說完揮了揮手,帶著人走出了院門。
回去的路上,老錢騎著腳踏車跟在崔大可旁邊,壓低聲音問這些東西要不要全部上報。
崔大可側過頭看了他一眼,說按規矩辦,該上報的上報。
兩人對視了片刻,老錢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
第二天,崔大可把其中的金戒指和銀手鐲裝進一個牛皮紙信封,親自送到革委會辦公室,當著孫幹事的面登記入冊。
登記冊上寫著“馮某家中查獲金戒指一枚、銀手鐲一隻,己上交革委會備案”。
孫幹事接過登記冊掃了一眼,拿鋼筆在末尾簽了字,然後把冊子合上,說李主任看了簡報,對糾察隊最近的效率很滿意。
崔大可站在桌前說了句“應該的”,退出了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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