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面熱鬧得很,銅鍋炭火的熱氣混著羊肉的鮮香味從店堂裡飄出來。
李懷德顯然跟店裡的人熟得很,不用服務員引路,徑自領著鍾國勝上了二樓靠窗的位置坐下,熟練地點了幾盤羊肉和幾樣素菜,又跟服務員交代了幾句。
服務員走後,李懷德拿起桌上的茶壺給鍾國勝倒了杯茶,動作自然得像是多年的老友。
兩人落座後,李懷德沒有提鍾國勝抓敵特的事。
表彰會上那些話,李懷德在臺下己經聽過了,武裝部的表彰決定、郭長海的任命宣讀,自己坐在前排靠邊的位置都聽得清清楚楚。
今晚這頓飯不是來打聽案情的,也不是來套什麼內幕訊息的,就是單純想跟鍾國勝喝兩杯。
李懷德撿著廠裡的趣事聊,說食堂換了新廚子後南易跟採購員拍桌子吵架的事,說宣傳科有個幹事下鄉放電影把幕布掛反了被老鄉笑了半場,說到興頭上笑得眼角的皺紋都堆了起來。
鍾國勝也被李懷德逗笑了好幾次,端起酒杯跟李懷德碰了幾回。
李懷德這個人確實有本事讓人放鬆,他的風趣不是刻意討好的那種,而是骨子裡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豁達,能把再無聊的事也說出幾分趣味來。
酒過三巡,兩人臉上都泛了紅。
李懷德放下筷子,端起酒杯,語氣比剛才熱絡了幾分,但又不像平時在廠裡那種滴水不漏的客氣,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親近:“老弟,哥哥今天託個大,別嫌我倚老賣老。我今年也西十好幾了,叫你一聲老弟不委屈你吧?以後在廠裡該叫鍾隊長還叫鍾隊長,但私底下你也別廠長廠長地叫我,生分,你要是願意,就叫我一聲老哥。”
鍾國勝端著酒杯的手一頓。
自己今年十八歲,李懷德西十多,論年齡李懷德比原身疊鍾大山還大幾歲,論職務李懷德是副廠長,自己不過是個內保大隊隊長。
這聲“老哥”叫出去,論哪頭都不太合規矩。
但鍾國勝心裡也清楚,李懷德不是在跟自己論級別,而是在跟自己論交情。
李懷德這個人精得很,知道什麼時候該用職位保持距離,什麼時候該用稱呼拉近距離。
上次查後勤檔案,李懷德痛快答應了,表彰會剛結束又主動約飯,兩件事加在一起,李懷德想表達的態度己經很明確了。
李懷德認可鍾國勝這個人,想跟鍾國勝建立一種比上下級更親近的私人關係。
多個朋友多條路,叫一聲老哥不虧。
鍾國勝只頓了那麼一秒,就順著李懷德的話頭接了過去,語氣坦坦蕩蕩:“老哥,敬你一杯。”
李懷德聽完高興得眼角的皺紋都擠成了花,端起酒杯跟鍾國勝重重碰了一下,說了句“這就對咯”,仰頭一飲而盡。
放下杯子後,拿起筷子往鍋裡涮了幾片羊肉,夾到鍾國勝碗裡,嘴裡唸叨著快吃快吃涼了就羶。
鍾國勝看著碗裡那幾片涮得恰到好處的羊肉,心想這聲老哥叫得值。
李懷德這個人你只要給他面子,他會加倍地給你面子。
當然鍾國勝也清楚,李懷德的面子是面子,規矩是規矩,兩碼事。
端起酒杯又陪李懷德碰了一下,面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心裡那根線始終繃得筆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