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桂蘭被她噎得說不出話，嘆了口氣，不再勸了。
她算是看明白了，沈知知這個人，這輩子都不會變成一個“熱心腸”的軍嫂。她就是她，驕縱。懶散。我行我素，誰也改變不了。
大院裡那麼多軍嫂，一個個都戴著面具過日子，笑不是真笑，好不是真好。只有沈知知，從來不做樣子。她高興就笑，不高興就甩臉子，不欠誰的，也不捧誰的。
這種人，相處起來，其實不累。
一九七七年秋天，沈知知回了一趟沈家的老宅。
說是“回”，其實是路過。她去城裡買東西，經過那條熟悉的馬路，遠遠地看到了那棟花園洋房。
房子還在，但已經不是沈家的了。
院牆上刷著大紅色的標語，鐵門換了新的，門口掛著一塊木牌，寫著“上海市區革命委員會辦事處”。院子裡原來的花圃被剷平了，鋪了水泥地，停了兩輛破舊的卡車。那棵她小時候經常爬的桂花樹還在，但樹幹上被人釘了一塊木板，上面寫著“鬥私批修”。
沈知知站在馬路對面，看著那棟房子，看了很久。
她想起小時候，每年秋天桂花開了，張媽會帶著她去搖桂花，搖下來的桂花做成桂花糖。桂花糕。桂花酒釀圓子。她想起自己的房間在三樓，窗戶朝南，每天早上陽光照進來，把整間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她想起地下室裡那些被她和空間一起搬空的金銀珠寶——那些東西現在還在她的空間裡，一樣不少。
房子已經不是沈家的了。但那些記憶，誰也拿不走。
沈知知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她走在上海的街道上，秋天的風從黃浦江上吹來，帶著一絲涼意。她攏了攏大衣的領子，加快了腳步。
她想回家。
回她和顧深的那個小家。那個雖然不大。但溫暖的小院子。
張媽來看沈知知了。
沈知知嫁給顧深之後，張媽還住在原來的弄堂裡。沈知知每個月會讓顧深給張媽送十塊錢和一些吃的東西，算是報答她當年的收留之恩。張媽每次收到東西，都會託人帶話回來，說“小姐不用惦記我，我挺好的”。
這次張媽親自來了。
她拎著一籃子雞蛋和一罐子自己醃的鹹菜，站在院門口，有些拘謹。沈知知把她迎進去，讓顧深倒了茶，端了點心。
張媽坐在椅子上，環顧四周，眼圈紅了。
“小姐，你這日子過得真好。”
沈知知坐在她對面，看著她花白的頭髮和滿是皺紋的臉，心裡有些發酸。
張媽老了。比幾年前老了太多了。
“張媽，你身體還好嗎？”
“好著呢，能吃能睡。”張媽笑著擦了擦眼角，“就是有時候會想起以前的事。想起老爺太太——哎呀，不說這些了。”
沈知知沉默了一下：“張媽，我父母有訊息嗎？”
張媽搖了搖頭：“沒有。走了之後就再也沒有訊息了。有人說他們在香港，有人說去了南洋，也有人說去了美國。誰知道呢。”
沈知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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