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訓班每天上午上課,下午討論或自習,兩個月結業,課程內容包括政治理論學習、基層管理實務、公文寫作基礎等等。授課老師從市委黨校和機關裡請的,講課水平說不上多高,但勝在內容紮實,那些政策檔案和歷史脈絡,正是沈知知當下最需要的知識儲備。
第一天上課,她埋頭記了整整半本筆記。坐在她後面的一個男同志探過頭來看了一眼,嘖嘖兩聲:你這字寫得真好,練過?
沈知知頭也沒回:跟字帖練過幾年。
厲害。那男同志叫孫建國,是郊區一個公社的幹部,三十出頭,黑臉膛大高個,笑起來一口白牙,屬於典型的熱心腸。他湊近一點壓低聲音說:哎,我聽說你是顧晏廷顧同志介紹來的?你跟他什麼關係啊?
沈知知手上筆不停:親戚。
哦哦,難怪。孫建國縮回去,不再追問,但眼神里多了一層的意味。
第二天的課上,班主任讓大家分組討論,每組選一個組長。沈知知那一組五個人,除了她和孫建國,還有兩個女知青和一個工廠來的男幹事。孫建國上來就推薦她:我覺得讓沈知知當組長,她字寫得好看,人也利索,肯定能幹好。
兩個女知青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短頭髮的叫周紅梅,看著沈知知那副漂亮驕矜的樣子有些不舒服,撇了撇嘴:她剛來第一天,什麼情況都不瞭解,憑什麼當組長?我提議孫建國同志當。
沈知知正在翻筆記本,聞言抬起眼看了周紅梅一眼,語氣輕飄飄的:行啊,那你選孫建國,我選孫建國,他們倆——她看向另外兩個人,你們也選孫建國。全票透過。組長孫建國。還有什麼問題嗎?
周紅梅噎住了。她本來想挑刺,結果沈知知根本不接招,順水推舟就給了別人。孫建國撓了撓頭,嘿嘿笑著接了組長,周紅梅想找茬也沒了由頭。
下課以後孫建國湊過來:你這人挺厲害啊,四兩撥千斤。
沈知知把筆記本合上放進包裡:我不想跟人爭這種沒意思的東西。誰愛當誰當。反正結業考核看的是成績又不是組長的頭銜。
孫建國豎起大拇指。
培訓班上了半個月,沈知知的名聲就傳開了。不光是字寫得好、筆記記得快,關鍵是每次討論發言她都條理清晰、一針見血,連班主任老趙都在結課評語草稿上給她寫了政治覺悟高、理論功底紮實的評語。
更重要的是,班上的男同志們多多少少對她有些另眼相看。二十出頭的姑娘,長得俊,腦子快,說話帶刺但從不傷人,跟誰都不熱絡也不冷淡,恰到好處地維持著一種讓人想靠近又摸不透的距離。幾個結了婚的男幹部明裡暗裡給她遞話——小沈將來要是想調動,找我說話以後有什麼事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沈知知都笑著應著,不拒絕也不深交。
她明白這種場合的人脈都是淺層關係,眼下儲備著就行,真正要深耕的還是那一個。
十二月底的一天,課間休息,沈知知從廁所出來在走廊裡洗手,拐彎的時候撞上了剛從辦公室出來的顧晏廷。
你在這兒?她有些意外。黨校離市知青辦不近,他平時很少過來。
顧晏廷穿著那件深灰色幹部大衣,圍巾搭在脖子上沒繫緊,看見她笑了笑:來跟老趙溝通一下培訓班的結業考核安排。正好你在這兒,順便跟你說個事。
什麼事?
他往走廊盡頭走了兩步,站在窗邊,沈知知跟過去。窗外是黨校院子裡的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在冬天的風裡搖晃。
有人給我遞了話,顧晏廷看著窗外,語速不緊不慢,許副主任想介紹他侄子跟你認識。
沈知知挑了挑眉:許副主任的侄子?
在市物資局工作,二十六歲,未婚,家境不錯。許副主任上次聯誼會見過你,覺得你氣質好、談吐也好,想撮合撮合。
沈知知站在他旁邊,看著玻璃窗上映出兩個人的影子。沉默了兩秒,她開口:你怎麼回的?
我說你培訓班課業忙,等結業了再說。顧晏廷偏過頭看她,你自己怎麼想?
沈知知從他的語氣裡聽出一種若有若無的試探。她彎了一下嘴角:許副主任侄子,物資局的,二十六歲。聽起來條件確實不錯。
但我不是衝著條件不錯嫁人的。她轉過來面對他,站得筆直,目光直接對上他的眼睛,我要嫁,就嫁我真正想要的。不將就,不湊合。許副主任的面子我領了,人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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