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刻意去找他，但碰上過兩回。一回是在村口的井邊打水，陸廷州從公社騎車回來，經過井邊的時候車速慢了一拍，衝她點了一下頭。很矜持的一點，幅度小到幾乎看不出來。沈知知也點了下頭，拎著水桶轉身走了。
第二回是在打穀場附近。那天傍晚她收工晚，路過打穀場的時候看見陸廷州站在麥秸垛旁邊抽菸。他是個自制力極強的人，平時幾乎不抽菸，沈知知是到了那天才頭一回見他夾著根菸站在暮色裡。菸頭的紅光明明滅滅的，把他眉骨的輪廓照得忽明忽暗。
她經過的時候，他側頭看了她一眼。兩人隔著十來步的距離，誰都沒停，誰都沒開口。沈知知從他面前走過去，帶起一陣傍晚的風，麥秸垛的碎屑飄起來，落在她頭髮上。
她走出去十來步了，聽見身後他彈菸灰的聲音。輕的一聲。
她沒回頭。
但那天晚上她躺在炕上，腦子裡反反覆覆地浮現那個畫面——暮色裡那個高大的身影夾著煙站在麥秸垛旁邊，側臉被菸頭的紅光映亮了一瞬又暗下去。男人三十多歲的沉穩和剋制，裹在一層灰藍色幹部服裡，明明什麼都沒做，偏偏讓她後頸有點發燙。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
沈知知，你現在乾的事是刀尖上跳舞，一個不小心就是粉身碎骨。別被那些有的沒的分了神。
可第二天早上起來，她照鏡子的時候，發現自己嘴角翹著的弧度還沒來得及收。
又過了幾天，陸承宇來找她了。
這回他不是一個人來的。他身後跟著蘇晚，蘇晚紅著眼眶，一隻手拽著陸承宇的袖子，一副我不想來但被硬拉來的模樣。陸承宇臉色難看得很，走到沈知知面前站定，咬著牙說：知知，你那天跟蘇晚說了什麼？她回去哭了三天。
沈知知正在院裡搓麻繩，聞言頭都沒抬：你問她。
陸承宇被她這態度噎了一下，臉上湧起漲紅：她說你威脅她！說你要把她的名聲搞臭！知知，你怎麼變成這樣了？你就不能放過我們嗎？
沈知知終於停下手裡的活兒，抬頭看了他一眼。
她看了他兩秒，又看了他身後那個縮著肩膀、眼眶通紅的蘇晚，忽然就笑了。
陸承宇。她把手裡的麻繩往旁邊一擱，你成親那天早上，你跟我說什麼來著？你別打我叔父的主意，對吧？
陸承宇臉色變了。
那你有沒有想過，沈知知從凳子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麻線碎屑，你那話跟你媳婦唸叨過沒有？你媳婦如果聽見了，她會怎麼想？
陸承宇張了張嘴，轉頭看了一眼蘇晚。蘇晚的眼淚掛在睫毛上，但她的目光在沈知知和陸承宇之間來回掃了一下，裡面那點一閃而過的精明被沈知知逮了個正著。
沈知知心裡徹底亮堂了。
陸承宇那天的是蘇晚套出來的。蘇晚從新婚丈夫嘴裡套出了我看見沈知知從後院出來這件事，然後她拿著這條線索去試探沈知知胳膊上的傷，然後她回去跟娘唸叨，然後她被沈知知懟回來之後又去找陸承宇訴苦——這一整套流程，環環相扣，滴水不漏。蘇晚自己從來不出手做最髒的那一步，她只要捏著陸承宇這個喇叭筒，讓陸承宇把話遞到沈知知面前就行了。
你倆慢慢聊。沈知知從兩人之間走過去，步子穩穩的，我上工去了。
她走出院門的時候聽見陸承宇在後面喊她，她沒回頭。
身後蘇晚哭了，聲音軟軟地勸陸承宇算了算了別跟她置氣。陸承宇的聲音又急又悶，憋了半天，最後啞著嗓子說了句她怎麼變成這樣了。
沈知知走在巷子裡，把這句話在舌尖上碾了碾。
她變成這樣了。是啊，她被你們倆聯手變成這樣的。
她推開院門走出去的時候，正撞上陸廷州從那棵老槐樹底下經過。他推著腳踏車，像是剛從公社回來。兩人在巷口碰面，沈知知腳步一頓，陸廷州也停住了。
他看了她一眼——她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又越過她肩頭看了一眼她身後那條巷子——陸家院牆那邊隱約傳來蘇晚的哭聲和陸承宇煩躁的說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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