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得跟安排工作流程一樣，一本正經的。沈知知點頭應著，低頭看見他手背上有道被絲瓜藤刮出來的細白印子，沒出血，但泛著紅。
你手颳了。她說。
陸廷州低頭看了看手背，把那隻手背到了身後：沒事。
他把手背過去之後，沈知知看見他耳根又泛了那種不自然的紅。她心裡那根弦輕輕撥了一下，收回目光，轉身回屋收拾東西去了。
在縣城的頭幾天過得規律得不像話。早上七點陸廷州準時來敲門，兩人一前一後走五分鐘路去革委會大院，進了各自的辦公室各幹各的。沈知知在文書組幫忙抄材料，她字寫得規矩，又細心，把那些七拐八拐的公文謄得清清楚楚，辦公室主任看了很滿意。中午在機關食堂吃，陸廷州坐她斜對面那張桌子，隔著三四排人，偶爾抬頭對上一眼，各自移開。下午四點收工，陸廷州有時候比她晚，她就自己先走回劉嬸家。
路上要經過一條長長的巷子，巷子兩側是青磚高牆，牆根底下長了青苔。她每次走那條巷子都會多看兩眼牆角，因為那些青苔又溼又滑的，讓她想起前世在別墅花園裡踩過的鵝卵石小路。可一條巷子走到頭就是土牆瓦房，跟前世隔了一整個時空的距離。
走完那條巷子，她心裡那點恍惚就散了，繼續往前邁步。
第三天傍晚，她走到巷子中間的時候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不快不慢的，踩在青磚地上帶著沉穩的節奏。她回頭，看見陸廷州從革委會那邊走過來，手裡拎著個油紙包，白襯衫的袖口捲到肘彎。他走到她旁邊，兩人並排往前走。
沈知知沒問他怎麼也這麼早收工。他也沒解釋。兩人就那麼不緊不慢地走過那條青磚巷子，夕陽從高牆之間的縫隙裡漏下來，一道一道地照在青磚地上。他們的影子被拉得老長，捱得很近，但誰都沒碰到誰。
走到巷口的時候陸廷州把那個油紙包遞給她：食堂多拿了個饅頭，你晚上餓了吃。
沈知知接過來，油紙還溫著。她捏了捏，裡面是兩個饅頭。
你吃過了？
吃了。他說，然後拐進了第二條巷子，她往這邊走。兩個人在巷口分開，誰都沒回頭。
沈知知回屋把饅頭掰開，裡面夾了層薄薄的紅糖。她咬了一口，甜絲絲的，在舌尖慢慢化開。
這人在機關食堂吃飯都精確到分毫不差，多拿一個饅頭還要找個合理的名頭。可這饅頭裡夾了紅糖，夾得端端正正的，一看就是特意捲進去的。
她坐在床邊慢慢把兩個饅頭吃完了，舔了舔指尖上的糖渣。
第四天傍晚，她走到那條巷子中間的時候又聽見了腳步聲。這回她沒回頭，放慢了步子等他跟上來。陸廷州跟到她旁邊，兩人繼續並排走。這次他手裡沒拿油紙包，兩人的手各自垂在身側，走路的時候偶爾差那麼幾寸的間距，誰也沒有縮短，誰也沒有拉遠。
夕陽把高牆照成暖黃色，頭頂有一群麻雀嘰嘰喳喳地飛過去。沈知知走著走著忽然很想問他一個問題——問他為什麼選了那條巷子住，是不是早就知道她會走這條路。但她沒問出口。有些事問出來就沒意思了。她把這個猜測收起來，在舌尖上碾了碾，嚥下去，繼續走她的路。
第七天傍晚，下雨了。
八月末的雨來得又急又猛，噼裡啪啦砸在青磚牆和瓦簷上，濺起一片水霧。沈知知從革委會出來的時候沒帶傘，站在屋簷底下等了一會兒，看雨沒有要小的意思，把包袱舉過頭頂打算往巷子裡衝。
剛邁出一步，一把黑布傘撐到了她頭頂。
陸廷州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她身邊，傘面穩穩地罩著她，他自己的半邊肩膀露在雨裡。雨水順著他肩頭往下淌，白襯衫的布料立刻洇溼了一片，貼著皮肉透出下面肩胛骨的輪廓。
他說。
沈知知站著沒動。她看著他半邊身子被雨淋透了的樣子，雨水順著他的下頜往下滴，打在他鎖骨位置溼透的衣領上。她伸手去夠傘柄：你往這邊打。
不用。
她夠不著。他太高了，傘舉得也高，她踮著腳才碰到他手腕。指尖碰到他手背的瞬間，陸廷州的手腕很明顯地繃了一下。沈知知感覺到那塊皮膚在她指尖下微微一緊，然後他偏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抓著他手腕的手指頭上。
雨聲很大，嘩啦啦地蓋住了巷子裡所有的動靜。兩人站在傘底下，隔著幾乎能感覺到對方體溫的距離，沈知知的指尖還搭在他手腕上，沒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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