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女人在廚房裡轉來轉去,案板上擺著和好的面、拌好的餡,鍋裡的水燒開了,熱氣騰騰地往上湧。林淑芬擀皮子,沈知知包,沈晚在旁邊摘菜切蔥,三個人各忙各的,誰都沒多說話,倒也有一種奇怪的和諧。
沈知珩從外面跑進來,一把抓起案板上一個生餃子塞進嘴裡,被沈知知一巴掌拍在後背上:生的!你嘴饞能不能分時候!
沈知珩嚼了兩下把生的麵皮吐出來,齜牙咧嘴地跑去喝水。沈晚在旁邊看著姐弟倆打鬧,手裡的刀停了一下,低下頭繼續切蔥。
午飯吃餃子的時候,奶奶忽然又提起來那個老話題:衛國啊,知知現在在外面工作,一個月能掙多少錢?
沈衛國夾餃子的筷子頓了一下:……媽,你問這個幹什麼?
我問問怎麼了?奶奶放下筷子,她既然在沈家住著,吃沈家的喝沈家的,總不能白住吧?交點生活費也是應該的。
飯桌上的空氣一下子冷了。林淑芬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沈衛國按了一下手。沈知珩的筷子地拍在桌子上:奶!你說的這是什麼話?我姐她——
知珩。沈知知打斷他,聲音平靜。她看向奶奶,嘴角甚至帶著一點笑:奶,我現在一個月掙十八塊錢,交一半給家裡行嗎?剩下的一半我自己攢著。
奶奶被她這麼一口答應弄得愣了一下,張了張嘴想再說什麼,被沈德厚老爺子咳嗽一聲打斷了:行了,吃飯。
飯桌上的氣氛緩了下來,可誰都能感覺到那層薄薄的冰面底下還有東西在翻湧。沈知珩悶頭扒飯,腮幫子鼓得老高,那是他在生悶氣的表現。沈知知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衝他使了個眼色,讓他別鬧。
沈晚坐在對面,看著沈知知安撫弟弟的動作,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又冒出來了。她低頭吃餃子,餃子餡很鮮,可嚼在嘴裡沒什麼味道。
那天下午,沈知知在院子裡掃雪,沈晚從屋裡出來,站在門廊底下看著她。沈知知穿著一件舊棉襖,手拿掃帚,一下一下地把雪掃到牆角堆起來。冷風吹得她鼻尖通紅,可她幹得認真,掃完了還把掃帚靠牆放好,拍了拍手上的雪。
沈晚忽然說:沈知知。
沈知知回頭看她。
你不怨奶奶那麼對你?沈晚問。
沈知知搓了搓凍僵的手,呵了一口白氣:她怎麼對我了?她說得也沒錯。我在沈家白吃白住,交點生活費是應該的。
沈晚看著她那張被凍得泛紅卻平靜的臉,沉默了一會兒: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是以前。沈知知笑了笑,以前我什麼都不懂,以為全世界的人都該圍著我轉。現在我懂了,誰都靠不住,得靠自己。
她說完就轉身往屋裡走了,經過沈晚身邊的時候腳步沒有停。沈晚站在門廊底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裡,冷風吹起她額前的碎髮,她忽然覺得這風比剛才更冷了。
過完小年,日子就快了起來。
除夕那天沈家照例包了餃子、放了鞭炮、看了春晚。沈知行帶著妻子陳桂芝回來了,沈知蓉也帶著丈夫回來了,一大家子人擠在客廳裡,圍著電視看節目,嗑瓜子剝花生,熱鬧得不行。
沈知知穿了一件新做的棗紅色棉襖,是林淑芬用自己攢的布票給她做的。襖子收腰,領口滾了一圈黑色的絨邊,襯得她小臉白淨。她坐在沈知珩和江逾白中間——江逾白又被沈知珩拉來一起守歲了——三個人擠在一張雙人沙發上,膝蓋碰著膝蓋,暖烘烘的。
電視裡在放相聲,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沈知知笑出了眼淚,靠在沙發背上緩不過氣來。江逾白遞了塊手帕過來,她接過來擦了擦眼角,聞到手帕上那股熟悉的皂角味,心裡熨帖極了。
她側過頭,隔著沈知珩跟江逾白對視了一眼。燈光下面他的眼睛深而亮,嘴角彎著一點若有若無的弧度,像在說看,開心了吧。
沈知知也彎了彎嘴角,轉回去繼續看電視。
除夕的鐘聲敲響的時候,滿大院都響起了鞭炮聲,噼裡啪啦地炸開來,震得窗戶嗡嗡響。沈知珩拉著沈知知跑到院子裡去看煙花,江逾白也跟著出來了。榮城軍區的煙花每年都放得格外多,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裡炸開,紅的綠的紫的,把雪地映得五彩斑斕。
沈知知仰著頭看煙花,冷風灌進領口裡,她縮了縮脖子。江逾白站在她身後,不動聲色地往風口那邊挪了半步,替她擋住了側面的風。
她感覺到背後那點暖意,沒有回頭。煙花在頭頂炸開,金色的碎屑像雨一樣落下來,消散在夜空裡。她的心跳得有點快,不知道是因為煙花還是因為背後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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