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知靠在沙發角落裡，捧著江逾白給她倒的熱茶，看著這一屋子的人。奶奶在抹眼淚，林淑芬在叮囑，沈衛國在跟沈知行說省城那邊的安排，沈知珩在旁邊瞎插嘴，沈晚坐在人群正中間，被家人圍著、寵著、捨不得著。
她忽然想起去年夏天自己從沈家跑出去的時候，摔在石子路上，膝蓋磕出血來。那時候她覺得自己什麼都沒有了。現在她坐在這裡，看著這一屋子的人，發現自己其實一直都有很多東西——只是以前她看不到，或者覺得理所應當。
江逾白在旁邊碰了碰她的手指，低聲問：想什麼呢？
沈知知側過頭看他，笑了笑：想去年摔的那一跤。
江逾白的眉頭微微蹙起來：疼嗎？
早不疼了。沈知知低頭喝了一口茶，熱氣氤氳上來，模糊了她的視線，不過那一跤摔得值。不摔那一跤，我現在還在原地轉圈呢。
江逾白看著她，在沙發扶手底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溫熱，包裹著她微涼的手指，力道不輕不重。沈知知沒有掙開，就讓他握著。
第二天一早。
顧家的迎親隊伍開來了五輛車，車頭紮了紅綢和綵球，在大院門口排成一排。沈晚穿了一件大紅色的新棉襖，頭髮盤起來戴了朵紅絨花，臉上撲了薄薄一層粉，看上去比平時秀氣了不少。林淑芬一邊給她整理衣裳一邊掉眼淚，沈晚低著頭，嘴唇抿得緊緊的。
沈知知站在人群后面，看著沈晚被沈知行背出來，背上顧家的車。沈晚在車上坐穩了，隔著車窗往外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在人群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沈知知身上，停了兩秒。
沈知知衝她點了點頭。
沈晚也點了點頭，然後車窗搖上去了，車子發動，緩緩駛出了大院。鞭炮噼裡啪啦地響起來，紅紙屑漫天飛，落在人們的頭髮上、肩膀上、踩在腳下的地上，鋪了厚厚一層。
沈知知站在鞭炮的煙霧裡，看著那五輛車越走越遠，消失在林蔭道的盡頭。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腳邊的紅紙屑，彎腰撿了一片，紅紙已經被踩得皺巴巴的，可上面那個字還隱約可見。
她把那片紅紙揣進了口袋裡。
江逾白從旁邊走過來，站在她身邊。兩個人的肩膀幾乎挨著，誰都沒有說話，就那麼安靜地並肩站著，看著車隊消失的方向。
鞭炮聲歇了，人群散了，大院的林蔭道上重新安靜下來。秋天的梧桐葉子從樹上打著旋飄下來，落在沈知知的肩膀上。江逾白伸手幫她拂掉了，手指不經意地擦過她的脖頸。
沈知知縮了一下脖子，側頭瞪了他一眼。
江逾白彎了彎嘴角，把手收回來揣進口袋裡：走吧，回去了。
兩個人並肩往沈家院子走。秋天的陽光從梧桐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落了一地碎金。沈知知踩著那些光影，腳步輕快了不少。
沈晚走了，這個家空了一些。林淑芬坐在客廳裡對著那對空了的樟木箱子出了一下午的神，奶奶嘴上說著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可眼圈一直紅著。沈衛國沉默地抽了一根菸，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裡，上樓去了。
沈知知那天沒有去上班，留在家裡幫林淑芬收拾。她把沈晚住過的房間打掃了一遍，床單換了新的，窗戶開啟通風。沈晚留在梳妝檯上的那面銀框梳妝鏡被她擦了又擦，放回了原位。
林淑芬站在門口，看著沈知知在房間裡忙活的背影，眼淚又下來了。她走過去從後面抱住沈知知，把臉埋在她後背上，悶聲說：知知，媽只剩你了。
沈知知停下手裡的活，站了一會兒，反手拍了拍母親的手背：你說什麼呢，爸還在，知珩還在，大哥大姐也在。我也在。咱們家沒少誰。
林淑芬在她背後哭了一會兒，鬆開了手，擦了擦臉：……媽失態了。
沈知知轉過身來看著她，伸手把母親鬢角那縷亂髮別到耳後：媽，你要是想沈晚了，就去省城看她。又不遠。顧言琛在那邊有房子，你去了也能住。
林淑芬點了點頭，吸了吸鼻子，轉身出去了。
沈知知站在沈晚空了的房間裡，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張換了新床單的床上。她走到梳妝檯前，看著那面銀框的鏡子，鏡子裡映出自己的臉——十九歲，下巴尖尖的，眼睛亮亮的。
她對著鏡子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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