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父親趙遠志是漢東大學政法學院的教授,教刑事訴訟法,一輩子跟證據和法條打交道,說話嚴謹得像在寫判決書。
母親蘇敏是同一所大學法理學的教授,研究法的本質和正義的邏輯,但給他包餃子的時候從來不講邏輯:“餡必須放雙倍蝦仁,皮必須手擀,速凍的絕對不行。”
餃子剛端上桌,他還沒來得及夾第一個,大隊的警報就響了。
來任務了。
他放下筷子,繫上作戰靴的鞋帶,母親往他口袋裡塞了兩雙厚襪子,父親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句注意安全。
保溫桶是母親追到樓下塞給他的,說餃子給你裝好了,到了那邊熱一熱再吃。
他到了那邊沒有熱一熱。
他根本就沒囫圇下了任務,撲向小寶寶後就中了那顆子彈。他在倒下去之前打光了手槍彈匣裡的所有子彈,為後面的突擊手爭取了三秒的時間。
保溫桶在車裡面突擊的時候蓋子摔開了,餃子散了一地,韭菜雞蛋餡的,每一個都包得漂漂亮亮,捏著十八個褶。
他被抬上擔架的時候,聽到遠處有人在放煙花,咚...啪....,一朵紅色的焰火在夜空中炸開。
父母趕到軍區總院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凌晨。
他母親推開門,看到的是滿身的血汙。纏到胸口的繃帶和床邊那臺正在規律發出滴答聲的監護儀。
保溫桶已經被戰友撿回來了,擦乾淨了,擱在床頭櫃上,裡面是空的。
當時的大隊政委:一個四十歲的上校,平時在訓練場上罵人能罵出花來,那天卻紅著眼眶從搪瓷碗裡夾起一個餃子。
不由分說直接塞進了剛剛甦醒的趙文嘴裡,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鐵板:
“你小子給老子嚥下去!你爹媽包的!你敢吐出來試試!”
趙文沒吐。他嚼了兩下,韭菜蝦仁的鮮味和失血過多的眩暈攪在一起,嚥下去之後,他說了句:
“政委,餃子涼了。”
政委轉身走出病房的時候,拳頭砸在走廊牆壁上,牆皮震掉了一塊。
從那以後,趙文就對除夕夜的食堂有了一種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條件反射。
不是不想去,是怕去了之後那些熱騰騰的餃子讓他想起那個涼了的保溫桶。
八點整,趙文帶著值班小隊準時出現在大門崗。
和他搭班的是三營的幾個中尉和上尉副連長。今天會在哨位上跟他站成了同一條線。
交接儀式的流程簡單而莊重。
下值的是一個上等兵,雙手握槍,面向趙文報告時聲音在寒風中微微發顫:“營長同志!大門崗哨兵張明,執勤兩小時,執勤期間營區一切正常,無異常情況!請營長指示!”
趙文回了個標準軍禮,接過值班登記表,在交接欄簽了自己的名字,然後抬手拍了拍上等兵的肩膀:
“辛苦了。趕緊回去,食堂裡給你留著餃子,你爹媽也在裡面.....(自己過來的家屬)你媽今天幫廚做了紅燒魚,我聞著味了,趁熱吃。”
上等兵愣了一下,然後啪地立正敬禮,轉身一路小跑往食堂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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