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草靜靜地坐在車廂的角落裡，懷裡抱著那個小小的藍布包袱，望著車簾外灰濛濛的天空出神，不知在想些什麼。
一行人走走停停，曉行夜宿，終於在第二日的午後抵達了河間城。
河間是河間郡的治所，比樂壽縣城大了不知多少倍。
護城河的水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倒映著岸邊的垂柳與遠處的城牆。幾隻水鳥在河面上悠閒地游弋，偶爾一頭扎進水裡，叼起一尾小魚，轉瞬便振翅掠向遠方，留下一圈圈細碎的漣漪。
過了護城河上的石橋，便能看到眼前高聳的城牆。
青磚砌成的城牆巍峨壯觀，氣勢恢宏，城門洞開，往來的行人絡繹不絕，有挑著擔子的商販、牽著孩童的婦人、身著長衫的書生，還有騎著馬的公差，商販的叫賣聲、車馬的轆轆聲、孩童的嬉鬧聲、行人的談笑聲混在一處，一派熱鬧喧囂的市井氣息。
褚玉掀開車簾，望著眼前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池，心頭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上一次來河間，還是未出閣時跟著母親一道來的。
那時父親還在，母親的身子也還硬朗，一家人其樂融融，歡聲笑語，彷彿天永遠不會塌下來，日子永遠這般安穩順遂。
如今再來，一切卻已物是人非。
父親早已長眠地下，再也不能護著她和母親。
母親身子也日漸虛弱，常年纏綿病榻，不知這輩子還有沒有機會再踏足承載著她年少記憶的城池。
而褚玉自己，也早已為人妻、為人母，不再是當年那個不諳世事、天真爛漫的閨閣少女了。
馬車穿過城門，沿著城中的主街一路向北。
河間城比樂壽繁華得多，街道寬闊平坦，兩旁店鋪林立，酒樓茶肆、布莊糧行、藥鋪當鋪，應有盡有，店鋪前的旗幡迎風招展，街上人聲鼎沸，摩肩接踵，熱鬧非凡，一派盛世煙火氣。
在此之前，褚玉早已透過驛站的信使，向沈府這邊遞了話，告知了自己抵達河間的大致日期。所以當馬車駛入城西時，遠遠便看見一群人候在路邊，準備迎接他們一行人的到來。
為首的是一位穿戴整齊的管事，身後跟著幾個丫鬟小廝，個個衣著體面，垂手肅立，見馬車駛來，連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禮，態度恭敬至極，“參見表小姐，表小姐一路辛苦，小的奉大夫人之命，在此等候表小姐多時了。”
褚玉輕輕掀起車簾，朝那管事微微頷首，便示意前方駕駛著馬車的霽月跟上管事的腳步，向西往沈府方向行去。
沈府坐落在河間城西，佔有一里之地，是城中數一數二的高門大戶。
硃紅色的大門巍峨聳立，門口兩側立著兩尊威武的石獅子，門楣上懸著一塊漆黑的匾額，上書“沈府”兩個鎏金大字，筆力遒勁，蒼勁有力，透著一股百年世家的氣派與威嚴。
馬車在沈府門前穩穩停下。
褚玉踩著踏凳穩穩落地，朝著沈府大門抬眸望去，便看見一位衣著華貴的婦人正由丫鬟攙扶著，站在門前的石階上，翹首朝她這邊張望，眼底滿是期盼之色。
那婦人年約四十上下，生得面如滿月，眉目溫婉，身上穿著一件質地華貴的靛青色褙子，外罩一件絳紫色織金披帛，頭上戴著赤金銜珠步搖，耳上墜著顆圓潤通透的紅寶石，通身上下珠光寶氣，卻絲毫不顯俗豔，反倒襯得她雍容華貴，顧盼之間自有一副世家主母的端莊氣度。
雖然已有數年未見，但褚玉還是一眼便認出了她——
沈府的大夫人，她的親舅母，張氏。
張氏顯然也看見了褚玉，嘴角漾開一抹慈愛的笑意，不待褚玉上前，便鬆開了丫鬟的手，提著裙襬下了兩級臺階，快步迎上前來。
褚玉見狀，連忙加快腳步走到張氏面前，盈盈施了一禮，甜生生喚了一聲“舅母”，聲音裡帶著幾分久別重逢的歡喜與親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