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呼喚，輕得如同風中殘燭，微弱到幾不可聞。
可褚玉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聲輕喚，心口驟然一痛，當即伸出顫抖的手，輕輕撫向少年沾滿血汙與塵灰的臉頰，聲音哽咽道：“雋兒，阿姐來看你了……”
聽到至親熟悉的嗓音，少年唇瓣微動，拼盡殘餘的力氣想要撐開沉重的眼皮。
可還沒待他看清姐姐的面容，淚水便已經奪眶而出，將本就晦暗的視線徹底模糊。
在過去的一天一夜裡，他承受了足足七道刑罰，疼昏過去無數次，渾身上下的肌膚無一完好，就連手指和腳踝上都留下了刑具碾過的重傷。
殘酷的刑罰讓他痛不欲生，但即便如此，他卻從始至終都不曾掉過一滴眼淚，也不曾說出過一句認罪求饒的話。
可此刻面對自己的姐姐，那些強撐出來的堅韌和骨氣便瞬間蕩然無存，委屈、惶恐、痛苦、絕望等種種情緒瞬間湧上心頭，讓他再也控制不住，低聲嗚咽了起來。
褚玉心疼地替他拭去眼角的淚水，同時目光緩緩下移，落在少年遍體鱗傷的身體上，心口彷彿被一雙無形的手死死攥緊，窒息到幾乎說不出話來。
明明不久前，他還是一個眉眼清澈、意氣風發的少年郎，可到了刑部不過短短兩日，竟然就被折磨成了這幅樣子！
刑部的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們身為官府，本應依法辦事，可此案明明尚未定讞，他們有什麼理由對弟弟施以這般嚴刑重罰？
此等卑劣行徑，和屈打成招有何區別？
天子腳下，朗朗乾坤，豈容他們這般目無王法、草菅人命？
褚玉強壓下眼底翻湧的恨意，俯身小心翼翼地撥開少年身上破碎的衣衫，露出下面傷痕遍佈的肌膚。
那些縱橫交錯、深淺不一的血痕，每一道都刺得她眼眶發酸、心口滴血。
簡單檢查了一番傷勢後，褚玉從懷中取出一瓶早就備好的金瘡藥，垂眸看向弟弟，柔聲安撫道：“雋兒，阿姐帶了金瘡藥，先替你處理一下身上的傷，可能會有些疼，你且忍一忍，忍一忍就好了……”
褚雋動了動唇，吐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應答：“好。”
褚玉深吸一口氣，當即擰開藥瓶，將裡面的藥粉一點一點輕輕撒在那些血肉模糊的傷痕上。
官差辦事向來蠻橫粗魯，褚玉擔心弟弟被差役押解進大牢的過程中難免會有些磕傷擦傷，所以臨走之前，便順手將這瓶金瘡藥踹進了懷中，以備不時之需。
只是她怎麼都沒想到，弟弟在牢中所受的苦，所受的傷，竟然比她預想的還要嚴重千倍萬倍。
金瘡藥只有小小一瓶，很快便用了大半。
褚玉深知，這點藥對於弟弟那滿身的傷來說，簡直就是杯水車薪，根本無法覆蓋所有，便只好將有限的藥粉儘量用在那些看起來最為嚴重的幾處創面之上，避免傷勢進一步惡化。
上藥的過程無疑是痛苦的，何況這般遍佈全身的鞭傷。
先前沈亭不過是背上受了一道刀傷，上藥時尚且會疼得呲牙咧嘴，何況是從小到大幾乎沒有受過什麼皮肉之苦的褚雋。
不過，或許是因為經歷過那些漫長的酷刑，身體早已變得麻木，也或許是因為有至親在身側，讓他感覺到格外安心，此刻面對上藥的痛苦，褚雋倒是意外覺得沒有那麼難以忍受了。
因為他知道，那是姐姐在替自己上藥，姐姐不會害自己。
褚雋靜靜平臥在草蓆之上，幾乎全程沒有吱聲，乖乖地躺在原地一動不動，任由姐姐替自己處理好全身的傷口。
待最後一點藥粉用盡，褚玉細細替他整理好衣衫，勉強遮住那滿身的傷痕，這才終於壓下翻湧的心緒，輕聲問道：“雋兒，你告訴阿姐，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是誰把你打成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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