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處,礦場的空地上,幾座巨大的煤山如同被隨意丟棄的黑色巨獸,默默地趴伏著,表面被風吹雨淋,形成一道道溝壑。
幾臺鏽跡斑斑的拖拉機和翻斗車「突突」地響著,吃力地拉運著煤炭,車斗裡的煤塊裝得冒尖,隨著顛簸不斷滾落,在泥濘的地面上碾出兩道深深的。汙黑的轍印。
幾個頭戴破舊安全帽。滿臉煤灰幾乎看不清面容的工人,蜷縮在背風的煤堆旁,默默地抽著煙。
菸頭的紅光在灰黑背景下忽明忽滅,像疲憊的眼睛。
他們腳邊放著看不出顏色的塑膠桶,裡面泡著幾個同樣發黃乾硬的饅頭,幾隻蒼蠅不怕冷似的在桶沿爬來爬去。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個礦洞入口。
它開鑿在一面被削平的山體上,像一張巨大。醜陋。深不見底的黑色的嘴,貪婪地吞噬著一切。
一條鏽蝕嚴重。沾滿煤泥的窄軌從洞口延伸出來,如同怪物的舌頭。
洞口上方,歪歪斜斜地掛著一塊鐵皮牌子,上面用早已褪成粉紅色的油漆寫著「安全生產」四個大字,在寒風中「哐當」作響,彷彿是對眼前一切最絕妙的諷刺。
偶爾有一輛滿載煤炭的重型卡車轟鳴著駛過,排氣管噴出濃黑的尾氣,像一條垂死的黑龍,短暫地扭曲。升騰,然後融入那永恆的背景色中。
遠處光禿禿的樹杈上,掛著一個破爛的白色塑膠袋,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發出淒厲的聲音,像一隻被困住。不斷掙扎的鳥。
荒涼,骯髒,危險,壓抑。
這是何凱最直觀的感受。
與鎮政府那棟光鮮亮麗卻冰冷的新樓相比,這裡才是黑山鎮真實而殘酷的脈搏所在。
朱鋒也下了車,走到何凱身邊,壓低聲音說,「何書記,就是這兒了,這個礦……以前出過事,死過人,封了一段時間,聽說前段日子,被欒克峰欒總的親弟弟給買下來了,重新搗鼓了一下,又開了,到現在還不到一個月。」
何凱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個黑洞洞的井口,「朱師傅,您在這裡有認識的人嗎?」
朱鋒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神色,「有,這裡的副礦長,姓王,論起來跟我還有點拐彎抹角的親戚關係,算是本家,以前一起喝過酒。」
「好。」
何凱當機立斷,「朱師傅,麻煩您聯絡一下這位王副礦長,就說……我是您的遠房親戚,在城裡搞點小生意的,對煤礦有點好奇,想『體驗』一下,下去看看,不要提我的身份。」
朱鋒看著何凱堅定的眼神,知道勸不動,嘆了口氣:「行,何書記,我試試,不過……您可得萬事小心,下面真的不是鬧著玩的。」
他指了指何凱身上的外套和皮鞋,「您這身行頭也得換換,太扎眼。」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礦場邊緣那排用鐵皮和石棉瓦搭建的簡陋工棚和辦公室。
地面是厚厚的。混合著煤灰的浮土,一腳踩下去,能沒到腳踝。
何凱小心翼翼地踮著腳,尋找稍硬實些的地方落腳,昂貴的皮鞋很快就被黑泥包裹。
走到一間掛著「副礦長辦公室」牌子的鐵皮房前,朱鋒停下腳步。
他轉身對何凱小聲叮囑,神色緊張,「何書記,待會兒您千萬別說話,一切交給我。就說您是我表侄,姓賀,在省城做建材生意的,想來考察一下煤礦投資環境,想下井看看實際情況。千萬,千萬別說漏了!」
何凱點了點頭,深吸了一口汙濁的空氣,壓下心頭的激盪,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對煤礦充滿好奇又略帶矜持的「小老闆」。
朱鋒抬手,敲響了那扇油膩斑駁的鐵皮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