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凱在黑暗中搖了搖頭,語氣誠懇,「成書記,這只是我應該做的,而且遠遠不夠,這次事故,暴露出我們黑山鎮在安全生產監管。流動人口管理。乃至基層治理方面存在巨大的漏洞和失職。」
「作為鎮黨委書記,我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救援結束了,但反思和整改才剛剛開始。」
「哦?」
成海的聲音在礦車的噪音中顯得很平穩,「看來這些天你沒閒著,腦子裡已經有不少想法了,正好,這裡安靜,說說看,你都看到了什麼,又打算怎麼做?」
「在這裡?」何凱有些意外。
「對,就在這裡!」
成海的聲音帶著一絲意味深長,「在這剛剛發生過生死救援的地方,聽聽你對黑山未來的想法,很合適。」
何凱不再猶豫,他整理了一下思路,將連日來走訪各村。接觸各色幹部。瞭解煤礦亂象。尤其是今夜親眼所見的黑礦內幕和救援艱難的所見所聞,條理清晰。重點突出地向成海做了彙報。
他沒有過多渲染情緒,而是用事實和資料說話,但字裡行間,充滿了痛心。焦慮和改變現狀的迫切。
成海靜靜地聽著,只有礦車與軌道摩擦的聲響和何凱低沉而堅定的敘述在黑暗中迴盪。
待何凱說完,成海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情況比我想像的還要嚴重,還要複雜,何凱,那你覺得,接下來,我們,特別是你,在黑山鎮,應該從哪裡破局?」
何凱的目光在黑暗中顯得格外銳利。
他早已深思熟慮,「成書記,我認為,首先要從縣裡層面,下決心打掉某些人心中根深蒂固的保護傘幻想,要讓侯德奎。欒克勤之流明白,他們的所作所為,黨和政府絕不會容忍,法律絕不會姑息!只有斷了他們的僥倖心理和上層庇護,下面的工作才好開展。」
「然後呢?」成海追問。
「然後,就是黑山鎮內部的刮骨療毒。」
何凱語氣堅決,「無論是煤礦的亂象,還是農村的凋敝,根子都在人,在風氣,在政治生態,村鎮一級的幹部隊伍,必須花大力氣整頓。」
「還有像李彪那樣佔著位子不幹事。甚至禍害一方的,必須堅決清理,要大膽提拔和使用像張芳芳那樣想幹事。能幹事。乾淨幹事的幹部,不把基層的神經末梢打通。啟用,任何好政策到了黑山都會走樣。落空。」
成海在黑暗中微微頷首,他能感受到何凱思路的清晰和決心的堅定。
但他也指出了現實的困難,「道理是這個道理,但做起來不容易,很多村鎮幹部在這裡經營多年,關係盤根錯節,觸動利益比觸動靈魂還難,何凱,你覺得具體該怎麼著手?」
何凱顯然早有腹案,他沉聲道,「書記,我覺得可以從兩個方向,同時施加壓力,傳遞訊號。」
「結合這次的事故!聯合縣裡,甚至請求省裡支援,對不符合安全生產條件。尤其是涉嫌非法開採。使用黑工。存在重大隱患的礦井,該停的停,該封的封,該抓的抓!要透過這次行動,狠狠打擊那些隱藏在煤礦背後的黑惡勢力和保護傘,讓所有人看到縣委縣政府和鎮黨委整治亂象的決心!」
「再就是立即籌備召開鎮黨委擴大會議,範圍擴大到各村支書。主任和主要站所負責人,傳達中央和省市關於掃黑除惡。整治基層腐敗。加強安全生產的堅決態度和最新精神!」
何凱的聲音在顛簸的礦車裡,清晰而有力,每一個字都像是敲打在黑山鎮沉痾頑疾上的重錘。
成海聽完,在黑暗中久久沒有說話。只有礦車上升時鋼索摩擦的「嘎吱」聲,規律地響著。
良久,成海才緩緩吐出一句話,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一錘定音的力量。
「思路清晰,措施具體,何凱,就按你說的辦!縣委會全力支援你,安全生產大檢查,需要縣裡協調力量,你直接打報告,鎮黨委擴大會,如果需要,我可以去給你站臺講話,記住,既然要動,就要有刮骨療毒的狠勁,也要有周密穩妥的安排。黑山鎮的蓋子,是時候徹底掀開了!」
礦車猛地一頓,終於停穩。
刺眼的白熾燈光替代了井下昏黃礦燈的光暈,新鮮的。冰冷的空氣湧入肺葉,帶著地面特有的塵土氣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