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翠花嘴角彎了彎，又趕緊壓下去，嘴上服軟道：「哎呀，大丫，你看你說的，這不管是哪個親戚來，我不是一樣招待嘛，這次可能就是手一哆嗦，糖放多了，下回我少放點就是了……」
溫幼宜瞥了她一眼，沒說話，又慢悠悠端起搪瓷缸子，剛湊到嘴邊，忽然頓住了，目光掃了一圈桌上的人。
「你們咋光看我？都不喝白糖水呢？咋了，這水裡下藥了？」
這話說得桌上眾人心裡猛地一激靈，一個個忙不迭地舉起杯子，喝酒的仰頭灌酒，喝白糖水的一口氣悶了半杯，恨不得把缸子底兒亮出來給人看，證明自己心裡沒鬼。
李翠花更是端著自己的缸子，一口氣喝了個精光，喝完了還咂摸兩下嘴，心裡悄悄嘀咕，別說，今天這白糖放得好像確實有點多，還真有點兒甜得發苦。
溫幼宜餘光瞥見李翠花的動作，這才悠哉悠哉端起自己的杯子，又慢悠悠抿了兩口，然後放下缸子，看著桌上眾人扯閒篇兒。
越看，她就越想笑。
這幫人，明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就等著看她藥效啥時候發作，可偏偏又怕被她察覺，一個個裝模作樣地聊天，聊得那叫一個驢唇不對馬嘴。
你跟他聊城門樓子，他跟你回胯骨軸子。
一個在那說隔壁大隊有個剛結婚的小媳婦，撞見自家男人跟寡婦扯淡，旁邊的卻回對對對，我也聽說了，劉老頭家的雞昨天下了個雙黃蛋。
滿桌子人是你說你的，我扯我的，誰跟誰都不在一條線上。
溫幼宜嘴角是壓了又壓，都差點沒憋住笑。
而坐在旁邊的李翠花，本來打算慢慢等著溫大丫藥效發作，可卻發現自己越坐越不對勁。
腦袋昏昏沉沉的，眼皮沉得抬不起來，身上還一陣一陣地發燙。
她倒是沒懷疑自己喝了不該喝的東西，只當這幾天累狠了，生病了。
想到這裡，她看著溫幼宜的眼神更沉了幾分。
都怪這個死丫頭，自從她當上記分員以後，就把自己盯得死死的。
一天到晚屁股後頭跟著，幹快嫌快，幹慢嫌慢，走路快了嫌帶風，走路慢了嫌磨蹭，現在她一天干的活，頂以前三天的量，累得腰都快斷了，比老黃牛都苦。
她嫁到向陽大隊這麼多年，啥時候遭過這份罪？
再加上前幾天那些爛糟事，又是批鬥又是吵架，全村人戳著脊樑骨罵，更別提這死丫頭還把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都傳到縣城去了。
她是憋了一肚子邪火，偏偏還得擠出笑臉來，又是送東西又是低三下四的說好話，她能不上火嗎？
想到這裡，李翠花也不願意再多等了。
反正這死丫頭已經把藥喝下去了，這會兒藥效估計正慢慢發作呢，就是想鬧也鬧不起來了。
於是她臉上堆著笑，湊到溫幼宜跟前：「大丫，我看你臉色不太好，頭是不是有點兒暈？要不你回屋睡一會兒，一會兒我去喊你？」
說著，她就伸手去拉溫幼宜的胳膊，那架勢，恨不得連拖帶拽把人扯進屋裡去。
溫幼宜掃了一眼桌上那些若有似無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心裡頭門兒清，面上卻不動聲色。
她沒推拒，反而順著李翠花的攙扶站起身來，一手輕輕揉著額頭，皺著眉「嘶」了一聲：「還真是有點兒暈，頭也疼，可能是感冒了。」
她頓了頓，環顧一圈桌上的人，最後看著溫大成：「哎，爸，今天我實在是不舒服，我看飯也吃得差不多了，我就先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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