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再有岔子，不會留情面石堅把閨女抱回二叔公鋪子的時候，天還沒亮。
巷子裡黑沉沉的，只有鋪子門口掛著一盞馬燈，火苗在燈罩裡微微晃動，把紙紮鋪的門匾照得忽明忽暗。二叔公年紀大了覺淺，早就被鎮上祠堂那邊的動靜驚醒了，拄著柺杖站在門口等。
朱大腸披著一件打滿補丁的舊棉襖站在他旁邊，手裡端著一碗剛沏好的紅糖水，熱氣在冷夜裡嫋嫋地升。
石堅抱著閨女跨進鋪子，把她放在後院的竹椅上。石小堅的腳一沾地就自己坐直了，動作利索得不像是剛被殭屍嚇過的樣子。她臉上還掛著剛才掉過眼淚的痕跡，臉頰上幾道乾涸的淚痕被祠堂裡的紙灰和塵土和成了淺淺的灰印子。
但眼眶已經幹了，沒有哭的意思。她懷裡的金童紙人碎成了好幾片，胸口那個對穿的窟窿把紙人整個身體從中間劈成了兩半，竹篾骨架斷成好幾截，有幾根已經從紙衣裡戳出來，斷口參差不齊。
她把碎紙片一片不少地攏在懷裡，連崩飛的那半張臉都沒有丟，剛才趴在父親肩上回來的時候，她手裡一直攥著那半張臉，紙片被她手心的汗浸得有些潮了，硃砂畫的那兩隻眼睛還是彎彎的，像是還在笑。
石堅蹲在她面前，先把她兩隻手拿起來翻來覆去地檢查。虎口上的紅印子比剛才更明顯了些，但沒破皮沒流血，只是被短杖的力道震的。
他把她的袖子推到胳膊肘上面，看了看手臂，沒有擦傷，沒有淤青，皮膚白白淨淨的只有幾道在門框上蹭出來的灰印子。
又按了按她的肩膀和肋骨，問她疼不疼，她搖頭說不疼。前後看了不下三遍，石堅才放開她的手臂，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在青石板上硌出了一塊紅印子，他渾然不覺。
石少堅端著一盆溫水從灶房裡出來，把盆擱在竹椅旁邊的矮凳上。他擰了條熱毛巾遞給妹妹，石小堅接過來擦了把臉，把臉上那些灰印子擦乾淨了，露出下面白白淨淨的皮膚。擦完臉她把毛巾還給石少堅，又把碎紙片重新攏了攏，抬起頭來對石堅說：“爹，二叔公能修好阿福嗎？”
她的聲音還帶著一點沙啞，但語氣已經恢復了平時那種理直氣壯。石堅低頭看著閨女懷裡那堆碎得不成樣子的紙片，沉默了好一會兒，伸手在她頭頂按了一下。
那隻手還帶著剛才捏碎殭屍手腕時的灼熱餘溫，指節上有幾處被屍氣灼出的紅痕，但他按在石小堅頭頂上的力道很輕，像是在按一件一碰就碎的瓷器。
“能修。”他說。
二叔公拄著柺杖走過來，彎腰看了看石小堅懷裡那堆碎紙片。老頭子的手很穩，從碎紙片裡撿起一根斷掉的竹篾骨架對著燈光看了看斷口的紋理，又翻了翻紙衣的碎片檢查撕裂的方向，然後把碎片放回去。
在石小堅肩上拍了一下：“碎得不算厲害，竹篾骨架斷了五根，紙衣裂了三處，臉片掉了一塊但沒丟......能修，天亮了二叔公幫你修。”石小堅把碎紙片小心翼翼地攏好，用衣襬兜著，點了兩下頭。
石堅看著閨女把碎紙片兜好，轉身出了鋪子。
他沒有叫人跟他一起去，石少堅本來已經邁了半步跟上去，被石堅一個眼神釘在原地。少年攥著拳頭站在院子裡，目送父親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中，喉結滾動了好幾下，最終還是把腳收了回來。
石堅一個人穿過漆黑的小巷，月光被雲層遮得嚴嚴實實，但他腳下的步子一步都沒有遲疑。他走回祠堂的時候正殿裡還有光 九叔沒有走，正蹲在地上和文才一起清理戰場。
文才拿著掃帚在掃地上的糯米粒，糯米混著香灰。燈油和碎瓷片，掃起來沙沙作響。秋生也在，他把自己那隻甩飛出去的鞋找了回來穿在腳上，正低著頭把散落一地的供果一個一個撿回竹籃裡。他撿得很慢，每撿一個都要停一下，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石堅沒有看秋生，他走進祠堂正殿，走到馬老爺那具已經不再動彈的殭屍旁邊，蹲下來翻開了殭屍壽衣的領口。
九叔的動作停下來，抬頭看向他。石堅的手指沿著殭屍頸部已經僵硬的皮膚往下摸，摸到鎖骨下方時停了下來。
那裡有一小片皮膚的顏色跟周圍不太一樣，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指尖按上去能感覺到皮膚下面有一股極細微的滯澀感，不是屍變的僵硬，而是某種東西滲透進去之後留下的殘餘。
石堅把這片皮膚翻過來，露出下面的皮下組織。灰白色的肌肉紋理裡嵌著幾絲暗紫色的細線，順著血管的走向分佈，已經跟屍氣混在了一起，但顏色比屍氣更深更暗，在油燈光下泛著極微弱的暗紫色熒光。
石堅盯著那幾絲暗紫色的細線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祠堂門口，對守在門口的趙隊長說了一句話。趙隊長聽完之後臉色變了一下，轉身吩咐身後的隊員去辦。
天亮之後，趙隊長親自帶著隊員去了一趟何姨娘的住處。她人已經被關在鎮公所的臨時拘留室裡，但她的房間還沒來得及搜查。隊員從她床底下搜出一包沒用完的藥渣，又從梳妝檯的暗格裡翻出半包沒有研磨完的藥粉。
藥渣和藥粉被送到鎮上的藥鋪請老藥師驗看，老藥師捏了一撮放在舌尖上嚐了嚐，臉色變得比趙隊長還難看。
是慢性毒，用烏頭鹼和曼陀羅花籽研磨而成，長期服用會慢慢損傷人的心脈，死的時候看起來就像是壽終正寢。
馬老爺不是壽終正寢，他是被人毒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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