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中元節將至七月剛過,雷公嶺上的知了還叫得震天響。
石小堅蹲在院子裡那根青岡木樁前面,拿短杖的杖尾在木樁上劃拉。木樁上密密麻麻全是焦洞,新的疊舊的,最深的那幾個已經快把木樁打穿了,從背面能看見透光的細孔。
她在數焦洞,左邊四十七個,右邊三十九個,中間那片她最近一直在練拐彎雷,焦洞的分佈明顯比兩邊亂,有好幾個打偏的歪歪扭扭地擠在木樁邊緣,看著像是被一群喝醉了的螞蟻啃出來的。
阿福坐在木樁頂上,紙糊的小腿懸在半空晃來晃去,時不時伸出小手在焦洞上摸一下,然後用那個細聲細氣的聲音報數:“這個打得最深”“這個打歪了偏了至少兩寸”“這個燒到邊上了主人你是不是又沒壓住雷勁”。
石小堅嫌它吵,拿手指彈了一下它紙糊的腦袋,阿福晃了兩晃又立穩了,閉上嘴,但只閉了大概三個呼吸的時間就又憋不住了:“其實整體還可以,比上個月強。”
竹林轉彎處傳來鈴鐺聲。石小堅抬起頭,手搭在額前擋著午後刺眼的陽光,看見主峰的信使騎著騾子從竹影裡晃出來。
那頭騾子大概年紀大了,走得慢悠悠的,脖子上掛的銅鈴鐺有一下沒一下地響,跟在打拍子似的。信使翻身下來,從褡褳裡掏出一封牛皮紙信封雙手遞上來。
信封上蓋著茅山掌門親批的八卦火漆印,硃紅色的印泥在陽光下反著暗沉的光,印紋清晰完整,意味著這不是私人書信,是正式的門派任務。
石堅從書房裡走出來接了信,石小堅從木樁後面探出半個身子,短杖還攥在手裡,眼睛卻已經黏在父親手裡那封信上了。
每次門派來信都意味著有殭屍打,這次信封上蓋了掌門的大印,事情肯定比平時更大。她心裡癢得跟有一百隻螞蟻在爬,但又不敢催父親念信,只好拿短杖一下一下地戳地上的碎石子。
石堅看信的時候眉心那道豎紋越來越深。看完之後他把信擱在桌上,手指在信紙上敲了兩下,然後朝院子另一頭喊了一聲:“少堅。”
石少堅正在院牆邊站樁,十八歲的少年赤裸著上身,肩膀和後背的肌肉線條在汗水底下繃得緊緊的,練功褲的腰帶被汗浸溼了一大圈。
他今年比去年又高了半寸,已經追平了石堅的眉線,肩膀寬了骨架也長開了,站在那裡已經有了成年男人的輪廓。他的皮膚被太陽曬成了麥色,手臂上幾道深淺不一的舊疤痕。有劈柴時被木刺劃的,有練拳時被木樁擦的,還有一道是去年在雷公嶺後山追野豬時被灌木叢刮的。
此刻他正閉著眼在運氣,雙拳緊握,指節發白,手臂上的青筋從腕部一路延伸到肘彎。
聽到父親的叫聲他收了木樁,拿起搭在竹竿上的布巾擦了把臉上的汗,走過來的時候呼吸還沒完全調勻,胸口隨著喘息起伏,額頭上又有新的汗珠子滲出來。
石小堅注意到哥哥走過來的時候步子比平時沉,這兩年石少堅的雷法卡在第三層上不去,每次父親考校完功課都只是嗯一聲就走開,從來不罵他,但也從來不誇他。
這種沉默比任何責罵都讓石少堅喘不過氣。他每天卯時不到就起來站樁,練到月到中天才收功,手上的繭子比石小堅的還厚,但雷法的瓶頸就是突破不了。石小堅半夜起來上茅房的時候總能看見後山上有金光在閃,那是她哥在偷偷加練,不想讓任何人知道。
石堅把信的內容簡要說了,今年恰逢六十年一遇的陰煞之年,中元節前後鬼門關大開,百鬼夜行。任家鎮地處三陰交匯之處,被門派列為重點防區。掌門點名請石堅下山協助,任務時間緊,三日內必須動身。
石小堅聽到“百鬼夜行”四個字的時候差點把手裡的短杖甩飛出去。興奮的不得了 她上次下山打殭屍還是兩年前在馬家鎮,那具馬老爺的殭屍被父親一掌轟穿了祠堂的牆,那場面她記到現在,做夢都在覆盤父親的出拳角度。
這兩年她在雷公嶺上把能劈的東西都劈了一遍,拐彎雷的命中率從兩成練到了七成,正愁沒有活靶子。
百鬼夜行!那得有多少活靶子?!
石堅看了閨女一眼,把她臉上那股躍躍欲試的表情盡收眼底,沒有說什麼,只是把信紙翻過來讓她看背面。
背面是門派下發的任務簡報,密密麻麻的小字標註了任家鎮周邊的陰氣分佈。預計的鬼門開合時辰。以及需要鎮守的關鍵方位。石小堅看不太懂那些專業術語,但她認出了信紙右下角九叔的簽名,“林鳳嬌”三個字寫得端端正正,一筆一劃都帶著力道,跟他在祠堂畫符時的筆跡一模一樣。
兩年前馬家鎮的事之後,九叔和父親之間的關係僵硬了好一陣子,九叔每次來信都被石堅晾在抽屜裡好幾天才回。但這次的信上蓋的是掌門的大印,石堅沒辦法忽視了。
石堅把任務安排講完之後,看了石少堅一眼然後說了句:“把法器檢查好,這次別再出紕漏。”語氣跟吩咐雜役弟子沒什麼兩樣。
石少堅低頭應了一聲,轉身去收拾包袱。他的法器不多,一把桃木劍。一沓黃符。一套硃砂筆,還有那枚兩年前父親給他的銅印,被他用紅繩穿起來掛在脖子上從不離身。
他把桃木劍從牆上取下來,用布巾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到劍身上能照出自己模糊的倒影。銅印被他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好一會兒,印鈕上的雷部神將坐像已經被他的體溫磨得有些發亮。
他把銅印塞回衣領裡,冰涼的金屬貼在心口上,激得他深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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