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天材地寶棺材菌案子移交地府之後,義莊裡難得清靜了兩天。但百鬼夜行過後,法壇要撤,官箱要清點,祭品要核賬,九叔的賬簿上多了十幾筆要補的條目,石堅的風雨雷電旗有一面被陰氣侵蝕也需要重新祭煉。
原本打算事情一了就帶兒女回雷公嶺的石堅,聽到九叔說地府的審判回函還沒正式下來,祭品核賬也需要石堅這個當事人一同簽字畫押。石堅想了想,把已經打包好的包袱又擱回了床腳。
石小堅依舊蹲在院子裡拿短杖瞄槐樹上的麻雀。阿福坐在她肩膀上,細聲細氣地報方位:“往左半寸,那隻胖的。就那隻,尾巴上缺了一根毛的。”
石小堅把雷勁在杖頭壓了一瞬,正要打出拐彎雷,忽然覺得鼻腔裡一熱。她下意識伸手去摸,指尖沾上了一道暗紅色的液體。鼻血順著人中淌下來,滴在她的腳邊洇開一小片暗紅。
阿福低頭看了看地上的血漬,又抬頭看了看石小堅還在滴血的鼻子,紙糊的小臉上那雙硃砂畫的彎彎笑眼猛地瞪圓了。
它從石小堅肩膀上跳下來,邁著紙糊的小腿朝堂屋裡跑,一邊跑一邊尖叫,細聲細氣的聲音喊劈了叉:“主人流血了!救命!主人鼻子流血了!”
九叔從堂屋裡三步並作兩步跨出來,手裡還攥著剛蓋完印的法印,硃砂濺在袖口上他根本沒注意。
他把石小堅的手腕翻過來,三根手指搭在她脈門上。石小堅仰著頭拿袖子捂著鼻子,聲音悶悶的:“師叔,我沒事,就是剛才運氣運岔了。”
九叔沒有接話,壓在她脈門上的手指從三根加到四根,又從四根減到兩根,眉頭越皺越緊,眉心那道豎紋深得能夾住一顆米粒。
石堅從法壇那邊走過來,腳步比平時快了整整一倍。他沒說話,只是站在石小堅身後,一隻手按在她肩膀上。那隻手還帶著風雨雷電旗上殘餘的雷罡,指節上有幾處被陰氣灼出的紅痕,但按在她肩上的力道很輕。
九叔把石小堅的脈象從頭到尾摸了一遍,然後讓她把真氣在經脈裡運轉一遍。石小堅照著做了,運轉到右臂手少陽三焦經時手指尖忽然麻了一下,接著從經脈深處滲出來的刺痛,像是有人拿極細的針在血管壁上輕輕劃了一道。
她臉色變了一下,雖然馬上恢復了正常,但石堅按在她肩上的手在同一瞬間收緊了半分。九叔收回手指,坐在廊簷下的竹椅上沉默了好一會兒,開口的聲音不像平時訓徒弟時那麼平穩,倒像在措辭斟酌該怎麼說才能把壞訊息說得不那麼壞。
“不是運氣岔了,是經脈受損。那晚在先天八卦陣陣眼上你連續灌真氣劈了太多道拐彎雷,十二歲的經脈還沒長開,雷罡灌得太猛,手少陽三焦經和手厥陰心包經上裂了幾道微損。鼻血是表徵,根源在經脈。”
他把石小堅剛才捂鼻子的袖子拉過來看了看上面的血漬,又補了一句,“損傷不算嚴重,但如果放任不管,等再過兩年你雷法練到第七層時受損的經脈就會承受不住更強的雷罡,輕則功力盡廢,重則經脈寸斷。”
“經脈寸斷?”石堅的聲音從石小堅頭頂傳下來,語氣跟平時一樣簡短冷硬,但他的手一直按在閨女肩上沒有拿開。他練功是跟著師傅一步一步來,倒沒有這麼激進過,猛的一下聽到經脈寸斷到不知如何是好。
九叔把石小堅的手腕輕輕放回她膝蓋上,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袍子褶皺:“師兄,去我書房,那本舊手札上記了一味藥引,我翻出來給你看。”
書房裡點了兩盞油燈,九叔從書架最底層拖出一口落了灰的舊木箱,箱蓋掀開的時候揚起一片嗆人的灰塵。他從箱子裡翻出一本連封面都快爛沒了的線裝手札,紙張發黃發脆,翻頁的時候能聽見細微的碎裂聲。他翻到某一頁停住了,用手指點著上面一段字跡模糊的蠅頭小楷念給石堅聽。
“棺材菌,天材地寶。只長在殭屍林裡的百年殭屍王口中,形如靈芝,色如黑玉,性極陰極寒。這味藥剛好能中和石小堅體內過盛的雷罡陽氣,以陰濟陽,不僅能修復受損的經脈,還能讓經脈的韌性更上一層樓。但殭屍林不是誰都能進的......那片林子是亂葬崗,裡頭少說有幾十具殭屍,其中有一具已經成了氣候,是實打實的殭屍王。”
他把手札合上擱在桌上,揉了揉鼻樑:“這味藥的採法手札上寫得清清楚楚,但寫的都是‘怎麼採’,不是‘怎麼打’。寫手札的道友當年去採棺材菌的時候帶了一整隊道士,回來只剩他和另一個師弟。”
石堅把那本手札拿起來翻了兩頁,放下。他站在書架前面,油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的側臉切成明暗分明的兩半。他看著手札封面上那個模糊不清的書名,開口說了句“我去”。兩個字,語氣跟平時說“走”一樣平靜。
九叔猛地抬頭:“你一個人去?那片林子裡少說有幾十具殭屍,還有一具成了氣候的殭屍王,你一個人......”
“我閨女需要藥!”石堅把他的話截斷了。聲音不高,語氣也不激動,但他看著九叔的眼神里有一種近乎固執的篤定。
那是石堅只有在護著自己閨女時才會露出來的表情。
石小堅一直站在書房門口沒出聲,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了。她推開門走進來,站在石堅面前仰頭看著他,鼻血已經擦乾淨了,鼻孔裡還塞著一小團止血用的草藥,聲音帶著草藥清苦的氣味,但她說話的語速比剛才劈陰兵時還快:“爹,受傷的人是我。我需要這副藥,我自己去採。而且......”她頓了一下,把短杖從腰後抽出來舉在胸前,“我那晚劈了那麼多鬼,還沒劈夠。”
石堅低頭看著她,她仰頭看著他,父女倆對視了好幾個呼吸的時間。阿福從石小堅衣襟裡探出半個腦袋,小心翼翼地在父女倆之間來回瞄了兩眼,然後細聲細氣地說了句“我覺得主人可以”。
石堅看了阿福一眼,阿福立刻縮回去,在石小堅衣襟裡悶悶地補了句“我閉嘴”。
“不行,我不放心。”石堅還是不肯鬆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