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小心駛得萬年船中元節當天，義莊裡的氣氛從清早就不一樣了。
卯時剛過，九叔就把所有人叫到了堂屋裡。他換了一件嶄新的明黃道袍，領口漿洗得挺括，袖口繡的八卦紋在晨光裡泛著暗金色的光澤。銅錢劍擱在香案正中央，擦得鋥亮都能照出人影。
香案上擺開了全套法器，三清鈴。八卦鏡。硃砂硯。符紙。桃木劍。法印，外加一摞半人高的黃紙符咒，是石堅昨晚通宵畫的，墨跡剛乾透，拿起來還能聞到硃砂混著松煙墨的苦香味。
石堅站在香案另一側，正在整理自己的法袍。他今天穿的不是平時那件青灰色道袍，而是一件黑白雙色的八卦法袍，後背繡了一幅八卦圖，八卦圖外圍是六十四道雷紋，每一道都用銀線繡成，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腰間束著一條黑色緞帶，緞帶上掛著他的銅印，印鈕在陽光下泛著暗沉的金光。
石小堅很少看到父親穿這身，雷公嶺上日子隨性，石堅平時走到哪都是一件青灰道袍了事，只有在茅山的祭祖法會和一些大型醮典這種大日子才會把這套法袍請出來。
她記得上一回見父親穿這身還是三年前的祭祖大典，茅山主峰上站了上百號弟子，穿黑白法袍的只有三個人，掌門師祖。傳功長老。還有她爹。那年她九歲，站在後排踮著腳看她爹焚香禱告，覺得他看起來無比威嚴。
“師兄，法壇設在鎮上戲臺正前方三丈處，巳時三刻開壇。”九叔一邊說一邊把銅錢劍插進背後的劍鞘裡。
石堅嗯了一聲，將法袍的袖口整了整，拿起靠在香案旁邊的四杆小旗。這四杆旗是石家雷法的獨門法器，不是茅山常用的發的三清鈴和八卦幡。而是石堅自己用雷擊木和天蠶絲制的旗杆，旗面是浸過硃砂的玄色天蠶絲，四面旗上分別繡著“風”“雨”“雷”“電”四個古篆大字。
這便是茅山雷法一脈傳下來的風雨雷電旗，更適合雷法開壇，但也更難駕馭。石小堅從小看著這四面旗長大，深知它們的厲害。
父親練功時把旗往四個方位一插，方圓十丈內的雷罡能濃到讓人頭髮豎起來。她見過父親在雷公嶺上用風雨雷電旗引天雷劈倒過一棵比腰還粗的老松樹，那棵松樹被劈中之後從樹心往外燒，燒了一天一夜才被暴雨澆滅。
“爹，今晚用哪面？”石小堅把法杖別在腰後，走過去幫石堅整理旗面。她的手指碰到旗面的時候能感覺到一陣極細微的酥麻從指尖竄上來 那是旗面裡封存的雷罡殘餘，哪怕沒開壇，這四面旗的雷勁都夠讓普通人碰一下渾身發麻。
石堅把四面旗按方位分好，分別插在法壇四角的銅製旗座上：“四方全用。這次是陰煞之年，鬼門關比往年開得更大，單用雷旗壓不住，四面全開，風雨雷電齊動。”
他把雷旗插好，退後兩步看了看方位是否端正，然後又從袖子裡取出一面更小的金色杏黃旗遞給石小堅。
“閨女，這面是引雷旗。今晚你站陣眼，把它插在陣眼中央，一定要小心謹慎。”
石小堅接過引雷旗，旗面只有她手掌大小，金絲繡的“雷”字在日光下亮得刺眼。她用指腹摩挲了一下旗面上的繡字，然後把引雷旗小心翼翼地摺好收進懷裡。
阿福從她衣襟裡探出腦袋看了一眼那面旗，細聲細氣地問：“這個我能碰嗎？”
石小堅拍著它小腦袋說“不能！快縮回去！”
阿福又問“碰了會怎麼樣。”
石堅在廊簷下頭也沒回地說了句：“會燒成灰”。
阿福立刻把腦袋縮回石小堅衣襟裡，紙糊的小手緊緊揪住她的衣領邊緣，悶悶地說了句“我就問問，沒想碰”。
石小堅拍了拍胸口以示安慰。
院子裡，九叔把八卦圖鋪在板車上，用硃砂筆在上面重新標註了今晚的佈防方位。他的手指在圖上移動，每點一個位置就抬頭確認一下對應的人是不是已經把法器備好了。
“秋生文才，三岔路口交給你們，鎮鬼符按老規矩貼，糯米陣鋪三層，每隔一個時辰輪換一次。我不管你們平時怎麼插科打諢，今晚誰要是在法事上掉鏈子，跪香我都饒不了他，給我抄《太上感應篇》一百遍。”
文才用氣聲跟秋生咬耳朵：“一百遍！我手會斷的。”
秋生面無表情地用氣聲回了他一句：“你放心，我手也會斷的，所以你給我老實點。”
“戲臺正前方是整個防線壓力最大的點，石師兄主守，少堅和小堅協助，風雨雷電旗一旦佈下，任何人不得踏入陣內半步，除非我和師兄同時開陣放人。”九叔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看了看秋生和文才，轉頭也看了看石小堅“丫頭你也是，你太聰明了但年齡小，不要魯莽行事。”
石小堅理直氣壯地回了一句：“師叔！我......我那叫戰術支援。”
“你那叫小孩不知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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