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凱旋而歸騾車在任家鎮外的土路上搖搖晃晃地走著。天色已經徹底黑透了,月光灑在路面上,把車轍印照得像兩條銀灰色的細蛇。
車上四個人東倒西歪地癱在車板上,文才靠著一袋糯米,秋生靠著車幫,石少堅盤腿坐在車尾。石小堅坐在車頭,懷裡揣著棺材菌,阿福從她衣襟裡探出腦袋,紙糊的小手扒著衣領邊緣,硃砂畫的眼睛半眯著,正在享受夜風拂面的感覺。
文才率先打破了沉默,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光著的那隻腳,腳底板上的泥已經幹了大半,結成一塊一塊的泥痂,像是穿了一隻深棕色的襪子。他動了動腳趾,幹泥巴嘩嘩地往下掉渣。
“我這隻鞋丟得太冤了,殭屍王追咱們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那鞋就在林子邊上,離老槐樹大概十步遠,我記著位置呢。明天天亮了能不能回來找找?那雙鞋我才穿了半年,鞋底還新著呢。”
“你為了躲殭屍把鞋都蹬掉了,現在還想著回去撿?”秋生靠在車幫上,眼皮都懶得抬,“殭屍林那地方我是不想再進去了。那殭屍王追咱們的時候那個表情你看見沒?追到林子邊上被攔住,朝月亮吼那一聲,眼睛都憋紅了。我覺得它記住咱們的臉了。下回再來,它肯定先追你。”
“憑什麼先追我?”文才坐直了身子,委屈地控訴。
阿福細聲細氣地說:“摘個棺材菌,大家都沒事,就你很狼狽。”文才張了張嘴,沒找到反駁的點,又合上了。
石小堅把棺材菌從懷裡掏出來舉到月光下看,那株黑得發亮的菌菇在月光下泛著極淡的銀色光暈,菌蓋上的紋路像是一層極細的鱗片,冰涼滑膩的觸感還殘留在她指尖。
她看著棺材菌,忽然想起剛才把手伸進殭屍王嘴裡時那一瞬間的觸感,打了個寒顫,不願再想準備換個思緒,轉頭看向石少堅:“哥哥,你說咱爹和師叔現在在地府對質,會不會跟崔判官吵起來?”
“爹不會吵架。”石少堅靠在車尾,把桃木劍橫放在膝蓋上,“他只會把賬本往桌上一拍,讓證據自己說話。師叔肯定是在旁邊等著,等對方先開口。”
“那萬一崔判官狡辯呢?”
“爹最煩人狡辯。”石少堅難得話多了一句,“他在茅山教訓那些犯了錯還嘴硬的弟子,從來不罵人,就是把證據一條一條擺出來,擺到對方自己說不出話。我見過一次,那個弟子被他說得自己主動跪了香案。崔判官要是敢狡辯,爹能把賬本翻到前朝去。”
他說完,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被屍氣灼出的紅痕。剛才在殭屍林裡握著桃木劍跟殭屍王對拼的時候沒覺得疼,現在坐在車上放鬆下來,反而覺得手腕有點酸。
秋生靠在車幫上,看著月亮,聽著石少堅的話沉默了好一會兒。兩年前在馬家鎮祠堂,石堅抱著石小堅頭也不回地走出那扇大門之後,他把自己關在柴房裡抄了一夜清心咒,大師伯的確是有本事讓人自動心虛。
“等棺材菌煉成丹藥,我經脈的微損就能全好了。”石小堅把棺材菌重新包好塞進懷裡,“師叔說這味藥性極陰極寒,剛好能中和雷罡的陽性。服了之後不但能修復受損的經脈,還能讓韌性更上一層樓。以後雷法練到第九層都不用擔心經脈撐不住啦!”
“第九層!”文才從糯米袋上彈了起來,掰著手指頭算,“你現在是第幾層?第四?第五?練到第九層要多久?十年?到時候你是不是能一道雷劈倒一座山?”
秋生在旁邊面無表情地說了句“一座山不知道能不能劈倒,但劈倒你肯定是輕輕鬆鬆”。
文才立刻打哈哈“哈哈哈哈,我開玩笑的~”
石少堅把桃木劍重新掛回腰間,回頭朝任家鎮的方向看了一眼:“別貧了,回去之後先找師叔煉丹,小堅的經脈要緊。”
石小堅把法杖從腰後抽出來放在膝蓋上,月光照在杖身上,那些符紋還泛著淡淡的暗紅色光芒,剛才劈出去的那幾道雷消耗了不少真氣,杖柄上還殘留著餘溫。
騾車搖搖晃晃地駛進了任家鎮。義莊的院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極淡的油燈光。
秋生跳下車,把騾子拴在門口的槐樹上,文才光著一隻腳蹦蹦跳跳地跟在他後面。石少堅從車尾翻下來,回頭伸手去扶妹妹,石小堅已經自己跳下來了,手裡抱著短杖,懷裡揣著棺材菌,阿福從她衣襟裡探出腦袋打了個哈欠。
九叔和石堅還沒回來,院子裡只有灶房裡還亮著燈,鍋裡溫著兩碗留給他們的粥。文才光著腳跑到灶房門口,往鍋裡一看,回頭興奮地喊了聲“有飯有飯!”
秋生說“瞧你那出息。”
文才喊著餓死了餓死了,然後自己拿碗盛了一碗。
石小堅坐在院子的石凳上,把棺材菌掏出來擱在膝蓋上,又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從殭屍王嘴裡摘出來到現在雖然一路顛簸,但還好是完好無損的。
她重新把棺材菌包好收進懷裡,拍了拍胸口。阿福在她懷裡悶悶地說了句“主人!你輕點拍,拍到我頭了”。
石小堅把手從胸口拿開,伸手彈了阿福一個腦瓜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