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蛋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高聳入雲的懸崖前,頭頂是昏暗虛無的深空,眼前是波瀾壯闊的海洋。周圍沒有一點光亮,漫無邊際的海面好像一潭厚重的墨水,一時競難以區分海天之間的交界,竟是一片幽泉的海洋。然後昏黑如墨的潮水忽然從四面八方褪去,露出懸崖下的峻嶺叢山,露出山腳下的海島岩床,露出岩床下,被斬掉了頭顱,腐死露骨的玄武巨龜。
再然後,那遮天蔽日的黑潮又從四面八方聚攏來,匯聚成數以百丈的水牆傾倒而來。彷彿黑暗虛無中猙獰恐怖的獸張開無邊巨口,要把這汪洋大海中一抹寂靜的孤島,這一處荒死的墳塋枯冢徹底淹沒吞噬,再不留下一絲痕跡。然而那洶湧澎湃,撲面而來,彷彿要摧枯拉朽,吞沒一切的黑潮,卻在崖前轟鳴潰散,彷彿撞在無形的烝牆上轟散開去,散作滿天劍雨似凌厲的浪花。
而隨著這轟鳴衝撞,潮汐的恐怖能量如同核爆一般從幽泉黑潮中釋放出來,高能衝擊波釋放出耀眼的光芒,在天空炸裂開一大片深紫色的極光,一瞬間點亮了那漫山遍野,墳塋古墓般不知被荒廢多久的道宮古觀。
於是鐵蛋轉過頭去,看到就在他的身後,就在懸崖前,有一處神龕祭壇,壇上面朝黑潮,分明供奉著一尊玄女石像。
不錯,是真正的玄女,那無面有孕怪異之身的太古玄女石像。
只不過看樣子這孕玄女已經生產過了,腹部裂開巨大的創口,裡頭空空如也,分明是有什麼東西自己從腔內爬了出去,一路爬下塵封已久的神龕,一路爬出符篆封印的禁地,一路爬向山下荒廢腐敗的太古道宮。鐵蛋四下望去,只見這一路從懸崖神龕通往山下的曲徑兩側,更是遍佈符篆封印,拉滿墨線咒封的遺蹟,只是這些禁制封印,似乎都被之前爬出來的東西突破,在地上落下了彷彿焚燒後的灰燼的焦痕。於是鐵蛋也順著地上的痕跡向山下道宮走去,出來禁地不遠,便在山道前依次見到三座高十餘丈的山門牌坊,其上依次刻著。
員嶠山
滄溟海
逍遙宗
之前心中已有些猜測,此時一眼看見這三座山門,鐵蛋略一掐算,就從《靈虛道藏》和《逍遙秘傳》蒐集了相關的線索。
原來這員嶠山本屬東海五神山之一,本是公司開發的東海旅遊度假景區,後來被玄門奪走,成為逍遙仙宗東方的主要據點,傳承逍遙滄溟海一脈。
後來逍遙之亂,玄門封山,幽泉出世,群魔亂舞,神主橫空出世,這岱輿。員嶠二山又被當時的東海三仙,無終老君搬山攝走,遠遁海外建立外道魔宗,從此遠隔海外,音訊斷絕。
至於蓬萊。方壺。瀛洲三山,如今自然又落到玄門手中,被太上九真宗割據,成為雷祖嫡傳,東方鎮守紫薇子一脈的道傳。
不過鐵蛋第一次同顯微交手的時候,對方使的似乎又確是蓬萊的手段。莫非是他閉關之後,那蓬萊弟子一度乘鯨東渡遠征海外,打下員嶠滄溟海,剷平了逍遙派邪魔外道。只是後來又發生了什麼變數,導致後山的逍遙魔胎破封出世,把蓬萊弟子滅門了?
鐵蛋一邊猜測,一邊繼續沿著灰燼走進道宮,只見正門練功場上,便看見橫陳一地的蓬萊弟子屍體……不,好像不是蓬萊弟子,似乎也不是屍骸……
鐵蛋仔細檢查了一番,發現這些人衣著打扮,與陳玄天交手的那些蓬萊修士迥然不同,反倒與仙宮非常相似。一個個都是俊男美女,不老紅顏,霓裳羽衣,縞衣霞帔,宛如神仙中人。而且仔細一看,大多數人連褻褲內衣也不穿,只把那如絲如絹的上等鮫紗,隨便扯幾匹裹著身子,就這麼玉體橫陳散落滿場,大半白花花的膀子都光溜溜的露在外頭。
果然是逍遙宗麼……
鐵蛋姑且把脈觀烝一望,發現其實眾人也並沒有什麼內外損傷,就是睡熟了的模樣。有體溫,有呼吸,有心跳,但也僅此而已,沒了魂魄,沒了神智,分明元嬰出竅而走,留下一具肉身在此,彷彿癱了一地的死魚。而看這般動作姿態,大約方才一眾弟子才在師姐的帶領下練劍演舞,忽得就失神昏厥,傾倒一地。玄門對元神之法的修煉向來慎之又慎,修行之時至少得有師長師兄帶著,或者找道侶弟子幫襯著,閉關結陣,嚴防屑小,恨不得把道身藏在棺材裡儲存,以防妖魔侵害,天魔襲身的。
而眼前這般景象,應該不是逍遙派在搞什麼獨特的行為藝術,就地出竅,把道身亂扔就去九霄之巔逍遙了。因為鐵蛋四下轉了一圈,發現連丹坊藥鋪煉器坊之類的要地,居然也無人值守看管,丹爐都燒乾了,壞了滿爐的仙藥,甚至連同那些個鎮宗的長老,看門的靈獸,也同樣元神出竅,昏死一地,只剩一堆死肉了。看來這逍遙宗分明是毫無防備,忽然遭劫,一夜之間就給滅宗絕派……
等等,莫非真的是那一夜的記憶嗎?那這還真是個老傢伙了啊……
鐵蛋一邊掐算,又走了兩步,在道宮深處,不知是修煉靈樞還是公共浴池的溫泉泉眼中找到了顯微。這會兒的顯微還是剛從孃胎裡爬出來的魔胎,身形已長得和童子一般大小,皮膚黝黑雙瞳蠟黃,看起來似人非人,好似沒發育進化完全的猢猻,猶如哥嗶林一般亞人模樣。
鐵蛋過來看時,它正泡在溫泉裡,趴在人體上激烈抽搐,好像是在……嗯,嘗試用這滿池死魚孕育新的生命……
鐵蛋翻了個白眼,
「原來你的本體是這尖嘴猴腮的模樣麼,這也不是寄生蟲啊。」
那魔童打了個一個哆嗦,猛地扭過頭來,用驚駭迷茫恐懼的眼神望向鐵蛋。
鐵蛋看看他這樣子,又掃了一眼周圍的情景,隨口道,
「這裡是你神庭根源的最底層了,也就是最初誕生靈智靈知靈識之際,所見所憶所覺的景象。」魔童渾身一顫,從白花花的死魚身上滾下來,隨手抄起周圍的人體,像蕉葉一樣蓋在頭上,快速搭成柔軟的一堆,整個人躲在那些人體身下,鼓著蠟黃的眼珠子往外看,好像偷偷從籠子裡往外窺視的耗子。鐵蛋掃了一眼地上這堆空無一物的軀殼,也看得出至少化神巔峰才有資格來泡三溫暖,
「逍遙派修行極快,入門便是元嬰,然而空有人軀,不存元嬰,恐怕是神魂出竅,或者遊蕩太虛,離得太遠尋不著回來的路了,或者是被什麼東西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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