冶金工業部那頭的活兒交了個乾淨,大學還沒開學,梁主任給的假期正經用上了,每天睡到日上三竿,中午起來在院裡晃一圈,下午靠在躺椅上翻兩頁閒書,日子松得像泡在溫水裡。
四合院比以前安靜了不止一截。
鋼鐵廠的搬遷動了真格,前後三批人拖家帶口往冀省走了,筒子樓那片兒走了大半,院裡以前早晚都能聽見的孩子打鬧聲、婆娘拌嘴聲,一下子稀了。
空房子越來越多,門上掛著鎖,窗戶蒙了灰。
楊國富的退休報告批下來那天,沒什麼聲響,一張薄紙,幾行字,三十年的軍旅和工廠生涯畫了個句號。
他把那張紙摺好揣兜裡,回來那天在院裡坐了一下午。
楊兵也沒多問。
他爹這人,心裡有數。
倒是楊國強那頭,有些麻煩。
鋼鐵廠在的時候,楊國強領著幾個人在廠區後頭的空地上種菜,供食堂用,活不重,按月拿錢,現在廠子搬了,食堂沒了,那塊菜地也沒人管了活兒斷了。
楊國強倒無所謂,五十大幾的人了,兒女都成了家,手裡有點積蓄,養老不成問題。
但跟他一塊兒幹活的那三個年輕人不一樣。
周大海、趙鐵柱、孫志剛都是烈士家屬,二十出頭,當初是楊兵託關係安排進來的,現在鋼鐵廠一散,三個人一下子沒了著落。
這年頭找份正經工作不容易,國營單位滿編,集體企業也不缺人,沒關係沒門路的年輕人,走到哪兒都碰一鼻子灰。
楊兵把這事擱在心裡盤了幾天。
不是不想幫他們再找個廠子塞進去能辦,但沒必要。
他腦子裡有更合適的安排。
這天上午,楊兵騎車到了城南一條窄巷子裡。
周大海住在巷子最裡頭,一間半的小平房,楊兵把車靠在牆根底下,抬手拍了兩下門板。
裡頭半天沒動靜。
又拍了兩下,門開了,周大海站在門裡頭,頭髮亂糟的,眼底掛著兩團青明顯是沒睡好的樣子,看見楊兵,整個人脊背立刻直了。
“楊……哥?”
“在家呢?”楊兵跨進門檻,在那張掉了漆的方桌旁坐下來,拿眼掃了一圈屋裡簡陋,但收拾得還算利索。
周大海手忙腳亂地倒了碗水遞過來,那股慌張勁兒跟見了領導檢查似的。
“坐什麼坐,站著幹嘛?”楊兵接過碗,下巴往對面凳子上一點。
周大海這才坐下來,手擱在膝蓋上,指尖不自覺地搓著褲縫。
“趙鐵柱和孫志剛住哪兒?”
“鐵柱在東街那頭,志剛搬到了北邊的大雜院裡,楊哥,是不是我們哪兒做得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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