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的悲嚎聲來回拉扯著楊兵的神經。
他緩緩轉過身,手掌探進有些發涼的棉衣口袋,摸出厚厚一沓錢,一把塞進李來財的手裡。
“老李,這錢你拿著,親手交給陳老大。”楊兵緊緊盯著李來財的雙眼,“告訴他,大老爺們兒得挺住,日子還得往下熬。”
李來財捏著那沓鈔票,眼眶裡佈滿血絲。
楊兵深吸了一口氣,目光投向水雲村後頭那座光禿禿的荒山,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以前村裡遇到這種事……那些夭折的孩子,都怎麼處理?”
李來財順著楊兵的視線望向後山,吧嗒了一下嘴唇,臉上的表情木然。
“還能咋辦?後山隨便找個背風的坡,挖個坑,連張破席子都不用卷,一捧黃土就給埋了。”
一股無名火混合著徹骨的悲涼,直衝楊兵的天靈蓋。
他拔高了音量,雙眼通紅。
“那他媽和死個豬崽子有什麼區別!”
李來財非但沒惱,反而咧開嘴唇,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慘笑,老臉上透著深深的無奈。
“楊主任啊,您這話可抬舉了。豬崽子要是死了,好歹能扒皮剝肉,換幾口粗糧救一大家子的命。這年月……死個半大的毛孩子,甚至都不如死個剛孵出來的小雞仔金貴!”
小雞仔。
在後世那個生命至上的時代活了十幾年,他那顆現代人的心,被這赤裸裸、血淋淋的生存法則擊得粉碎。
李來財抬起手背抹了一把眼角,拍了拍楊兵僵硬的肩膀。
“楊主任,俺們莊稼人,一輩子就在土裡刨食,見慣了閻王爺點卯。今天死個娃,明天餓死個老頭,都是命。您心善,但這世道就是這樣,看開些吧,別把自己逼出病來。”
偏三輪在土路上顛簸。
推開自家四合院的門,屋裡煤爐子燒得正旺,暖意撲面而來。
江婉正坐在炕沿上,懷裡輕輕搖晃著熟睡的楊乾。
聽見動靜,她抬起頭,嘴角的笑意在觸及楊兵臉頰的瞬間,徹底僵住了。
男人臉色煞白,眼神空洞得可怕。
江婉趕緊把孩子安置在炕頭蓋好小被子,快步走上前,一把攥住楊兵冰涼的雙手。
“出什麼事了?手怎麼這麼涼?跟丟了魂似的。”
楊兵順勢癱坐在椅子上,雙手捂住臉龐,指縫間傳出的聲音沙啞。
他把水雲村那個死去的嬰兒,還有李來財那句不如小雞仔的話,原原本本地倒了出來。
屋子裡陷入了寂靜,只有煤爐裡的火苗發出細碎的劈啪聲。
江婉眼底泛起一圈微紅,她默默繞到楊兵身後,雙臂緊緊環住男人的肩膀,將臉頰貼在他冰冷的後腦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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