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5章
鹽溪縣塵埃落定,新政落地生根,萬民安居,市井昇平。
林止陌並未多做停留,將江南鹽道後續規整,新規落地督查諸事全權交由衛謹統籌,天機營留守半數人手坐鎮鹽溪,嚴防餘燼復燃,舊弊重生。
一切安排妥當,暮色未至,青布馬車再度啟程,沿官道向西,奔赴下一片山河。
蘇晚晚靜坐車廂,指尖輕拂窗沿,望著身後漸漸遠去,煙火井然的鹽溪古鎮,輕聲開口:“鹽道數年沉弊,一朝肅清,改制立規,惠民固本,此地往後,應當再無官商噬民,黑惡作亂的亂象了。”
她語氣溫潤,帶著幾分釋然。
歷經層層風波,從底層貪腐到頂層巨蠹,從市井劣紳到江湖餘孽,層層黑網盡數破除,最難得的是不止治亂,更立新制,徹底斬斷了亂象滋生的根源。
林止陌倚坐窗邊,眸光沉靜悠遠,指尖輕叩膝頭,淡淡搖頭:“一地安穩,非天下安穩。一弊肅清,非萬弊盡除。鹽道之患,顯於貪腐,根在制度,可天下州縣遼闊,民生弊病各有不同,絕非一套規制便能普惠四方。”
大武立朝數載,外患初平,盛世初顯,可經年戰亂遺留的民生虧空,地方官場的積習沉痾,圈層固化的人心偏弊,散落在萬里山河的各個角落,隱秘蟄伏,未曾根除。
鹽溪縣的亂象是極致的官商勾結,權黑共生,而前路千里,定然藏著別樣的民生疾苦,吏治頑疾。
馬車平穩疾馳,官道平直寬闊,兩側良田綿延,本該是秋收將至,禾苗繁茂的盛景,可一路西行,入目景象卻愈發荒蕪。
連片農田雜草叢生,禾苗稀疏枯黃,不少耕地撂荒空置,田埂斷裂坍塌,不見農人耕作的身影,唯有晚風掠過荒田,捲起滿地枯草塵埃,蕭瑟荒涼。
沿途村落亦是蕭條破敗,柴門緊閉,炊煙寥寥,偶有幾戶開門的人家,院內空空蕩蕩,器物殘破,顯然早已人去屋空。
偶爾撞見趕路的鄉民,皆是步履匆匆,面色惶恐,衣衫破舊不堪,身形瘦弱枯槁,全然沒有盛世百姓該有的安穩豐潤。
越往西行,民生凋敝之感越是濃重,與朝堂奏摺中“西境豐稔,田畝充盈,百姓安居”的呈報,截然相悖。
“此處地勢平緩,水土豐潤,本是適宜耕種的良田,為何盡數荒蕪,農人四散?”蘇晚晚蹙眉凝望窗外,心底滿是疑惑,“看地貌絕非貧瘠之地,不該是這般十田九荒的模樣。”
林止陌眸光微凝,早已察覺異樣。戰亂平息多年,西境早已無兵戈侵擾,良田荒蕪絕非天災所致,必然是人禍作祟。
馬車行至一處岔路口,旁有老舊茶寮,簡陋破敗,三兩鄉民駐足歇腳,低聲閒談,語氣間滿是無奈與愁苦。
林止陌抬手示意停車,二人緩步下車,走入茶寮之中。
茶寮老闆是位白髮老者,面色滄桑,眉眼愁苦,見二人氣度清雅,衣著整潔,連忙上前招呼,態度拘謹恭敬:“二位客官,要喝茶嗎?粗茶解渴,價錢低廉。”
“兩碗清茶即可。”
林止陌溫和應聲,待老者斟茶完畢,輕聲問道,“老丈,一路西行,見良田盡數荒蕪,村落人煙稀少,此地水土豐饒,為何無人耕種,百姓四散流離?”
老者聞言,手上動作驟然一頓,眼底瞬間掠過一抹惶恐忌憚,連忙左右張望,見四下無人,才壓低聲音,苦澀搖頭:“客官是外鄉人,不知咱們西境的難處啊。不是百姓不願耕種,是種了地,也留不住收成,守不住家業!”
蘇晚晚輕聲追問:“為何留不住收成?是賦稅過重,還是官吏盤剝?”
“賦稅是朝廷定的規矩,年年合規,不算苛重。”老者長嘆一聲,滿臉悲涼,“可咱們雲溪縣,有一樁無解的苛例,比重稅更磨人,比貪腐更害人。”
他抿了口粗茶,嗓音乾澀,道出西境百姓人人皆知,卻人人敢怒不敢言的亂象:“此地盛行‘預徵糧稅’,朝廷一年一稅,可我縣官府,年年預徵來年,後年的糧賦,最多之時,已然預徵至五年之後!”
一語落地,蘇晚晚驟然變色,眼底滿是難以置信。
預徵糧稅,超前收賦,等同於透支百姓數年生計,掏空一方民生根本,何其苛刻,何其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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