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0章
青布馬車碾過平直官道,一路向北,辭別西南連綿竹海,越往北行,天地風物愈發蒼茫遼闊。
江南水土溫潤,草木常青,西境良田廣袤,滄瀾山水奇秀,可踏入北境青州地界後,入目皆是蕭瑟枯寂。
時值秋末,天地間草木盡數枯黃,秋風卷著黃沙掠過曠野,漫天飛塵,遮天蔽日。
官道兩側不見江南的煙火綿延,鮮有村落炊煙,大片土地荒蕪龜裂,寸草稀疏,偶有幾畝耕作的田地,也是禾苗瘦小,長勢頹敗,全然沒有朝堂奏摺中“北境豐稔,歲稔年豐”的繁盛模樣。
車廂輕晃,蘇晚晚掀開車簾,望著窗外滿目荒蕪的景緻,眉頭微蹙,輕聲感慨:“北境土地廣袤,土層深厚,本是天然糧倉,怎會荒蕪至此?比西境三州棄田之景,更顯破敗。”
林止陌指尖摩挲著那枚青銅虎符,冰涼的紋路觸著手心,眸光沉靜悠遠:“西境之荒,是苛政預徵,人為透支;北境之敗,絕非單一吏治弊病。前朝餘孽蟄伏北方,寒主坐鎮此處數十年,必然早已暗中攪動風雲,浸染地方根基。”
一路南征北巡,他早已摸清規律:但凡有前朝暗線盤踞之地,必有民生凋敝,吏治渾濁,亂象暗藏。江南殘沙樓依附鹽貪,攪動市井;西南竹家割據叛亂,撕裂疆土;而作為寒主核心盤踞的北方,亂象定然更深,藏得更隱。
“墨離。”林止陌沉聲開口。
車外策馬隨行的墨離即刻俯身聽命:“公子。”
“傳令暗衛,先行探查青州全境吏治民情,重點核查近五年糧稅收繳,荒田臺賬,流民戶籍,嚴查官府上報卷宗與民間實情的出入。”
林止陌目光凜冽,“尤其留意各州隱秘的私兵據點,不明商號,異地往來密信,但凡與江南,西南舊案紋路相似者,盡數記錄。”
“屬下遵旨。”墨離應聲策馬離去,數道黑衣身影即刻四散而出,隱入曠野風沙之中,悄然奔赴青州各州縣探查。
馬車繼續北上,行至青州濰縣地界,沿途景象愈發詭異。
官道之上,商旅寥寥,車馬稀疏,偶有趕路的百姓,皆是面黃肌瘦,衣衫襤褸,步履匆匆不敢停留,眼底藏著深深的惶恐戒備,與西南百姓劫後餘生的鬆弛截然不同,是常年活在高壓陰霾下的本能怯懦。
沿途村落十室九空,屋舍坍塌破敗,斷壁殘垣之間雜草叢生,不少院落灶臺積滿灰塵,顯然荒廢已久。
偶爾存活的村落,也是門戶緊閉,悄無聲息,聽不到雞鳴犬吠,不見人影勞作,死寂之感遠超昔日滄瀾。
直至午後,馬車行至一處名為“落沙鋪”的官道驛站,此地是南北商旅必經要道,本該車馬雲集,熱鬧繁盛,此刻卻冷冷清清,驛站破敗失修,院牆斑駁脫落,院內僅有兩間茶棚開張,寥寥幾名路人歇腳,氣氛壓抑凝滯。
林止陌示意停車,與蘇晚晚緩步走入茶棚。
茶棚簡陋粗鄙,木桌板凳佈滿灰塵,茶湯渾濁寡淡。
掌櫃是個面色枯槁的中年漢子,眉眼緊鎖,滿臉愁苦,見二人衣著整潔,氣度不凡,眼神瞬間閃過忌憚,不敢多言,只默默上前斟茶。
“掌櫃的,此地乃是南北通衢,為何如此蕭條?”蘇晚晚輕聲開口,語氣溫和,全無壓迫之感。
中年漢子手一抖,茶湯險些溢位茶碗,慌忙左右張望一番,確認無人窺探,才壓低嗓音,苦澀低語:“客官是外鄉人,不知北地規矩。這青州地界,早已不是尋常世道,活人難,行路更難。”
“行路難?”
林止陌抬眸追問,“官道暢通,無匪患劫掠,無關卡封禁,為何難行?”
“表面無禁,實則處處是禁。”
漢子長嘆一聲,眼底滿是麻木絕望,“官府年年上報荒田復墾,商旅雲集,實則私下設卡抽釐,雁過拔毛。尋常商旅過境,層層繳稅,層層盤剝,一趟下來分文不賺,反倒倒貼本錢,久而久之,無人敢來北地經商。”
“百姓耕作更是無望。官府年年攤派糧稅,定額遠超土地產能,豐年不足以完稅,荒年更是傾家蕩產。交不上稅者,輕則鎖拿拘役,杖責懲戒,重則抄沒家產,流放邊陲。萬般無奈之下,百姓只能棄田逃亡,四散流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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