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婉埋在誠國公夫人溫暖安穩的懷抱裡，肩頭劇烈起伏，壓抑多年的痛苦、愧疚、自責盡數爆發，她嚎啕大哭。
而房門之外，許書硯與許書瑤兄妹靜靜佇立，將屋內的對話一字不落地盡數聽入耳中。
年幼無知之時，他們遷怒於無辜的招娣，在除夕之夜的漫天風雪裡將她扔出家門，任由她流落街頭、自生自滅。
兄妹二人臉色蒼白，臉上盛滿濃得化不開的悔恨，心底酸澀翻湧。
片刻後，二人斂去所有紛亂心緒，輕輕抬步走入屋內。
入目的便是母親崩潰痛哭的模樣，素來溫婉從容、清雅恬淡的孃親，此刻淚流滿面，雙眸紅腫，髮絲微亂。
顧清婉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看得兄妹二人心臟驟然緊縮，愧疚肆意蔓延。
誠國公夫人見外孫和外孫女進來，強行壓下心中翻湧的悲涼，輕聲問道，“書硯、書瑤，你們倆怎麼過來了？”
許書硯身形微僵，他上前半步，帶著難以掩飾的乾澀與愧疚開口道，“外祖母，方才您和母親的對話，我和書瑤……都聽到了，我們……”
他話語滯澀，一時無從開口，年少鑄成的大錯壓在心頭，讓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誠國公夫人看著兩個孩子臉上的自責與慌亂，溫聲寬慰道，“傻孩子，外祖母不怪你們。當年你們尚且年幼，懵懂無知，護母之心心切，孰對孰錯分辨不清。”
“要怪只怪那個作惡的畜生，他害了清婉的一生，也害了宋大夫。縱然他被千刀萬剮、凌遲處死，都算便宜了他。”
聞聲，顧清婉抬手匆匆擦去臉上淚水，她抬起通紅的眼眸，望著眼前被自己的一雙兒女，再想起那個被自己親手捨棄、孤苦半生的女兒，心口又是一陣密密麻麻的疼痛。
她手足無措，茫然的開口道，“書硯，書瑤……娘現在真的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們的妹妹。”
她虧欠她太多，以至於她不知道該以怎樣的方式接近這個女兒。
許書瑤的眼眶早已通紅，她強忍淚意，輕聲開口道，“娘，或許……宋大夫她，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您。”
她吸了吸發酸的鼻尖，緩緩道出那日與宋南枝見面的細節，“那日我和哥哥在公主府偶遇她，那是我們第一次看清她的真容。可她一看見我們兄妹，整個人瞬間緊繃起來，下意識躲在了沈雲瑤的身後。”
“那一刻，我就知道，她怕我和哥哥，她瑟瑟發抖的模樣，讓我心裡很是難受，我想跟她說幾句話，可她沒有回答我。”
“我知道她在怕什麼，她怕我們厭惡的目光，怕我和哥哥揭穿她的身份。沈雲瑤見她怕成這樣，就告訴我們，宋大夫是她的遠房表妹。但哥哥說了，這只是一個說辭。”
許書瑤的臉上寫滿了苦澀與悔意，哽咽著道，“她怕我們怕成這樣。這幾天，我和哥哥刻意剋制著，不敢去探望她。我們真的怕，怕我們這些昔日傷害過她的親人，會再次把她嚇跑。”
許書硯重重的點了點頭，接過話頭緩緩補充，“外祖母、母親，這些日子，我私下派人打探了許多關於她的事。如今的她名喚宋南枝，常年在各地的濟世堂裡坐診行醫。”
“我問過不少受過她恩惠的百姓，人人皆贊她醫者仁心、品性純善。窮苦百姓付不起診金藥費，她從不為難他們，悉數免去銀兩，只讓他們在醫館後院栽一棵果樹即可。大家都感念她的恩德，私下都尊稱她為再世華佗。”
這般溫柔善良、濟世救人的姑娘，本該被親人捧在手心裡疼愛，卻偏偏被至親棄如敝履，受盡折磨。
顧清婉靜靜聽著兒女的話，心口那道數十年的傷疤被再掀開。
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再次漫出眼眶，模糊了視線，順著她的臉頰不斷滑落，砸在衣襟上，暈開點點溼痕。
她渾身微微發顫，整個人被巨大的愧疚感困住。
她緩緩抬起酸澀沉重的眼眸，嗓音沙啞破碎，每一個字都帶著自我凌遲般的痛苦，“方才你們外祖母問我，這麼多年，我有沒有想過給招娣改一個新名字。”
她輕輕的搖了搖頭，帶著幾分自責開口道，“我仔細回想過了，我從來沒有想過給她改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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