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馳看著他。
陸一弦的眼睛很亮,像是結冰的湖面下封著兩簇冷靜燃燒的火。
沒有祈求,沒有試探,只有對自己判斷的確信,以及將選擇權交予對方的信任。
程馳只覺得心口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有點悶,又有點說不清的躁。
他移開視線,盯著桌面上的一道劃痕,深深地、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你等等我。”他說,聲音有些發乾。
說完,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臉上重新掛起那種面對校方領導時沈穩可靠的表情,大步走出了會議室。
陸一弦坐在原地,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指尖微微動了一下。
程馳找到還在外面走廊等候的王主任,語氣凝重而誠懇:“王主任,情況是這樣的。我們目前對兇手的動機和範圍還無法完全確定,考慮到案件性質的惡劣和發生地點的特殊性,我們非常擔心……嗯,擔心可能存在的、不確定的風險。為了最大限度地保護在校師生的安全,也為了協助我們儘快排查,我們想請學校配合做一件事。”
王主任一聽“保護師生安全”,立刻緊張起來:“程隊長您說,我們一定配合!”
“我們希望,請昨晚在校上晚自習、以及今天在校的全體同學,當然,先從初三開始以班級為單位,請每位同學寫一份簡單的書面說明。”
程馳語速平穩,條理清晰,“內容就是:第一,昨晚晚自習結束後到今天早上到校前,你的具體時間線和去向,儘量詳細,和誰在一起,有無證人。第二,今天晚上放學到家的計劃路線和大致時間。這不是審訊,也不是懷疑誰,只是為了建立一個基礎資訊庫,方便我們交叉比對,排除潛在風險,也是為了萬一……萬一有什麼情況,我們能第一時間知道該關注誰,保護誰。我們希望是實名,但會嚴格保密,僅供警方偵查參考。另外,為了確保資訊獨立真實,希望各班分開收取,不要集體傳閱或討論後填寫,交給班主任後直接密封轉交給我們。”
王主任雖然覺得有些突然和繁瑣,但在“命案”和“保護學生”的大前提下,也找不到拒絕的理由,只能連連點頭:“好的好的,程隊長考慮得周到,我這就去安排,先從初三(七)班開始?其他班也一起嗎?”
程馳面不改色:“如果可以,當然最好。畢竟我們無法確定風險來源,全面一些,大家也更安心。辛苦王主任和各位老師了。”
“不辛苦不辛苦,應該的。”王主任匆匆去安排了。
程馳轉身回到會議室,關上門。
陸一弦還坐在那裡,姿勢都沒變一下。
程馳走到他旁邊坐下,沒看他,只是望著窗外操場上奔跑的學生,聲音有點悶:“安排了。等他們寫。”
陸一弦的視線落在程馳輪廓分明的側臉上,看了他幾秒鐘:“謝謝。”
他頓了頓,補充了兩個字,“程隊。”
程馳喉結動了動,沒應聲,也沒轉頭,只是胡亂地揮了下手,彷彿在說:少來這套,辦正事。
他不想搭理他。至少現在不想。
會議室裡再次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操場喧鬧聲。
兩人各自沉默地等待著,等待那些即將被送來的、寫滿年輕筆跡的紙條。
那或許是無用功,也或許,就是撕開這團厚重迷霧的第一道縫隙。
陽光偏移,將兩人的影子拉長,在光滑的地板上悄然靠近,幾乎疊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