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惡疾(十二)
陳子軒的到訪和排除,雖然澄清了一部分迷霧,但也將案件的核心矛盾推向了更尖銳的焦點。
錢,以及圍繞交易與背叛的死亡。
程馳回到辦公室,立刻下達了新的指令,一路上的思考也算有點成果。
“小柯,”柯文現在整天泡在技偵辦公室,程馳找不到人,只能對著內線電話說道,“重點查兩件事:第一,蘇薇及其父親蘇大成,最近一個月的銀行賬戶流水,包括網路支付平臺,看有沒有異常的大額入賬或頻繁的小額可疑交易。第二,聯絡蘇大成父親治病的醫院,查清楚他的治療費用繳納情況,特別是最近是否有突然結清欠款、升級治療方案或者預存了大筆醫療費的情況。注意,對方可能使用現金,所以繳費記錄和實際治療消費的對比要仔細。”
老唐坐在一旁,聽完程馳的佈置,眉頭深鎖,反覆回味案發現場那位傷心欲絕的父親:“程啊,依你看,蘇薇這個父親……蘇大成,他在這整件事情裡,到底是個什麼角色?同謀?被矇蔽的受害者?還是……另有所圖?”
老唐並沒有接觸過蘇大成,但比刑偵支隊其他的更顯優勢,因為他是一位父親,一個深愛自己女兒的父親。
三言兩語裡,他就能得出結論,這位父親似乎沒那麼愛自己的孩子,或者說有更愛的東西。
程馳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筆,在蘇薇和蘇大成的名字之間劃了一條線,又分別在兩端打上問號。
他盯著這兩個名字,目光沈凝。
“一開始,”程馳緩緩開口,“我傾向於認為,幕後黑手選中的、或者說最初接觸和操控的物件,是蘇薇本人。因為她是直接實施指控、並且最終需要自殺的人。她父親,更多可能是一個悲情道具,一個用來激發輿論同情的工具,甚至可能是在蘇薇死後才被利用或告知的。”
他筆尖點在了蘇大成的名字上,眼神銳利起來:“但是,今天在案發現場樓下,那個老頭的反應……不對勁。他哭嚎得到位,但那種到位裡,有一種事先知道劇本的熟練感。更重要的是,當我靠近他時,他下意識捂鼻子的動作……如果他是剛得知女兒慘死、衝過來悲痛欲絕的父親,第一反應不該是對警察身上的些許氣味如此敏感和排斥。那更像是一種……對預期中某種特定環境氣味的防備。”
程馳轉過身,面向老唐和圍過來的周啟明、陸一弦等人,說出了自己的推論:“所以,我現在懷疑,幕後之人最初聯絡的,或許根本不是蘇薇,而是她重病纏身、急需用錢、並且可能對女兒工作性質有所瞭解或默許的父親。這個人,透過某種我們尚未知曉的渠道,找到了蘇大成,提出了一個交易。這個交易的內容,很可能就是利用蘇薇,去攀咬顧言,事成之後,給予蘇大成足以挽救他生命、或者讓他後半生無憂的鉅額報酬。”
他頓了頓,眉頭鎖得更緊:“這個推斷能解釋為什麼蘇薇的行為有時顯得矛盾,也能解釋蘇大成在案發後的‘表演’為何有種違和的精準感。但是,這裡有一個最大的問題……”
程馳的目光掃過眾人:“顧言的圈子,和蘇大成這種掙扎在底層、為醫藥費發愁的病人圈子,是兩條完全平行、幾乎不可能有交集的線。誰會知道蘇大成的存在和他的軟肋?又是誰能繞過蘇薇,直接精準地找到並說服蘇大成參與這樣一個危險的陰謀?這個中間人,或者說,這個能打通兩個截然不同世界的人,才是我們真正要找的關鍵。他/她很可能既瞭解顧言及其圈子的某些內情,又能接觸到蘇大成這樣的底層困境者。”
周啟明聽完,還是有些懷疑,這兩個人像是完全不可能聯絡在一起的陰謀:“可是,蘇大成是個需要長期住院透析的病人,行動不便,社會關係應該也主要集中在醫院和有限的親友鄰居中。這樣一個幾乎被固定在醫院場景裡的人,怎麼會接觸到能策劃這種陰謀的人?又怎麼進行覆雜的溝通和交易?”
這時,站在窗邊一直沉默聆聽的陸一弦,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這笑更像是嘲諷也有不解。
蘇薇當初為什麼心甘情願獻出自己的生命呢,這個答案還會有嗎?
他看向程馳:“周隊的疑問很好。正因為他是個被固定在醫院場景裡的病人,所以,如果存在這樣一箇中間人,那麼最大的可能……”
陸一弦頓了頓,也在思考著說出來的推斷:
“接觸就發生在醫院。或者說,這個中間人,本身就活躍在醫院這個特殊的環境裡,或者能透過醫院這個渠道,精準地篩選和接觸到像蘇大成這樣的目標。所以,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簡單地調查蘇大成的賬戶,而是要著重調查這位看起來悲痛欲絕、重病纏身的父親。查他在醫院的所有接觸者,主治醫生、護士、護工、病友、甚至是經常出現的醫藥代表或熱心的陌生人。他的人際網路,可能遠比我們想象的,要不乾淨得多。”
很多時候,過多的站在兇手的角度上思考問題是得不到結果的。
陸一弦不打算看過程,直接從結果出發,誰聯絡的蘇大成,誰有機會聯絡蘇大成。
至於為什麼聯絡,那只有兇手知道,兇手的腦回路一般人可想不到。
陸一弦自認為沒那麼變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