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眼,目光掃過程馳緊鎖的眉頭,落在那份報告上。
“我們之前根據傷口形態和數量,推測兇手可能處於吸毒後的亢奮或混亂狀態。但如果是那樣,一個被藥物操控、精神混亂的人,在實施完那樣瘋狂的攻擊後,幾乎不可能完成清洗兇器並歸位這一系列需要基本條理和冷靜的動作。現場的血跡噴濺模式也顯示,兇手身上必然沾染大量血跡。但如果是趙大勇,他如何離開現場而不引人注目?王阿姨並未提及他那段時間有異常回家或清洗的舉動。”
他頓了頓,繼續道:“反之,如果他沒有吸毒,是在清醒狀態下作案……那這十七刀,刀刀狠戾,穿透胸腔,甚至部分是在死者失去生命體徵後的補刀。這需要極強烈的情緒驅動,不是一般的憤怒,而是積壓已久的、爆發的、帶著毀滅意味的恨意。趙大勇和周淑慧之間,存在這樣的恨意嗎?從我們目前掌握的情況看,更多是趙大勇單方面的騷擾和覬覦,周淑慧是躲避和厭惡的一方。這種不對等的糾葛,很難產生讓趙大勇如此瘋狂屠殺的動機,尤其是採用這種……近乎虐殺的方式。”
程馳緩緩坐回椅子裡,身體陷進去,手指用力抵著額角。
“趙大勇不是兇手,” 程馳的聲音有些沈,帶著一夜未眠的沙啞,“秦建國看起來也不像。他名單上害過的人,陳靜、吳涵……她們相關的,李晴,報覆目標明確是秦建國本人。”
他抬起頭,眼神里是深深的困惑,還有一絲被逼到懸崖邊的焦灼,“那兇手是誰?一個我們完全不知道的人?還是……”
陸一弦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極輕,卻彷彿耗盡了此刻房間裡最後一點流動的空氣。
“只有兩種可能。” 他看向程馳,也看向辦公室裡每一張疲憊而困惑的臉。
“第一,兇手是一個我們至今未曾發現、未曾觸及的局外人。他/她的動機隱藏極深,與目前我們調查的所有明線、暗線都無表面關聯。”
他停頓了更長時間,晨光透過窗戶,落在他沒什麼血色的側臉上,讓那平靜的表情顯出幾分透明的脆弱感。
“第二,” 他的聲音更低了,卻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兇手,從一開始,就在現場。”
兇手就在現場。
秦朗。
那個昏迷在血泊邊、虛弱崩潰、用身體護著母親遺體的少年。
程馳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發乾。
他想起現場秦朗那空洞的眼神,劇烈的顫抖,撕心裂肺的“不要打媽媽”……
那一切,難道都是表演?
一個十七歲的孩子,能演出那樣極致崩潰下的守護?
能扛住母親慘死、自己身陷血汙的巨大刺激,還能冷靜地處理兇器?
可如果……
不是表演呢?
如果不是表演,那些真實的情感和崩潰,又該如何與兇手這個身份並存?
“如果真是第二種可能,” 程馳的聲音乾澀,“那我們也不用再審誰了。秦朗現在的狀態,根本問不出任何東西。”
他撐著桌子站起來,高大的身影在晨光裡投下濃重的陰影,“只能去案發現場,我不信,一點有用的東西都留不下。”
辦公室裡,所有人都長長地、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天光大亮,陽光毫無保留地湧進房間,照亮了飛揚的塵埃,也照亮了每一張凝重而堅定的面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