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蜷縮在兩具還沒涼透的成人軀體旁,臉上糊著血汙和塵土,一雙眼睛在骯髒的小臉上睜得極大,空洞地望著天空。
那是阿齊茲。
陸一弦的心被狠狠揪住了。
他走上前,像後來在周淑慧的血泊邊對秦朗做的那樣,掏出一方還算乾淨的手帕,蹲下身,輕柔地試圖擦去孩子臉上的汙穢。
動作生疏,卻很珍視。
那一刻,十八歲的陸一弦,和十年後在命案現場的他,身影奇異地重疊了。
同樣的蹲姿,同樣的試圖用一點潔淨去對抗無邊的血腥與汙濁。
他其實從未變過。
從此,陸一弦對阿齊茲格外不同。
這孩子是他親手從戰火裡撿回來的,是最小的一個,天然激發了他更多的保護欲。
在物資極度匱乏的環境裡,他會把自己的食物和水悄悄多分給阿齊茲一些,儘可能讓他吃飽,給他講外面世界的故事,教他幾個簡單的單詞,笨拙地試圖驅散他眼中的驚恐。
他給阿齊茲承諾:等自己離開後,父親會繼續照顧他。
他甚至憧憬著,等父親結束這裡的報道任務回國時,也許可以想辦法把阿齊茲也帶走。
他還太年輕,沒有能力獨立帶走一個孩子,但他相信總有辦法。
他每年都會回來,他不會丟下他。
三個月的志願期很快到了尾聲。
離別前夜,阿齊茲提出想去看星星。
戰亂之地,平日天空總是灰濛濛的,只有跑到遠離聚居點的山坡上,才能看見清澈的星空。
陸一弦答應了。他也想記住這片星空,記住和阿齊茲告別的這個夜晚。
山坡上夜風微涼,星空璀璨得不像話,遠離了地面的苦難與塵埃。
陸一弦對阿齊茲重複著他的承諾,讓他等自己,一定會想辦法給他一個更好的未來。
然後,他站起身,準備往回走。
阿齊茲忽然說,想抱抱他。
陸一弦沒有多想,轉過身,蹲下身,張開手臂。
那個八歲的孩子撲進他懷裡,手臂環住他的脖頸,很用力。
下一秒,一股完全不屬於孩童的、兇狠的力道猛地從他胸口傳來。
陸一弦甚至沒來得及反應發生了什麼,整個人就向後踉蹌,腳下一空。
身下是陡峭的山坡,亂石嶙峋,再往下,是黑黢黢的、深不見底的懸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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